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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宁脸上泛起伤感:“他当然不敢提,你知道你外婆怎么死的?” “……” “孕期大出血,血流尽了走的。” 叶空雨脑子一片空白,艰涩问道:“所以,你原本应该有个……” “妹妹。” 谈宁接过话,“我原本应该有个妹妹。你外婆当时进入孕晚期,身体一天比一天重,行动不便,你外公去了苏北,家里只有我陪着她。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她在卫生间摔了一跤,没爬起来,等我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淌了一地。怪我,是我把电视声音调得太大了,没听到她的呼救。我那时慌了,给你外公打电话,他一直没接,再想起来打120,救护车来得太晚给耽误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叶空雨第一次看到谈宁的眼泪。 自童年起,他对妈妈的印象,一直就是清冷的、疏离的。她也有温柔的一面,仅叶盛夏可见,她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会陪他吹蜡烛。那么柔和的注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因而,他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但是,他的心不如以前那样坚硬了。也许是受万里晴的影响、也许是出于人子的本能,他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谈宁的难过。 当年,她才多大啊。 叶空雨抽了张纸,递过来,问:“产后抑郁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是听谈宁说,他会对一些话存疑,但外公写在日记里,那大概八九不离十,是接近真相的。 谈宁擦了擦眼泪,笑道:“我当年与你父亲结婚,婚前是有协议的,我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在家相夫教子,我那时候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我们那么相爱,我会有温柔多情的丈夫,活泼可爱的孩子。可是婚后不久,我就发现他与助理有染,那会,我刚怀上叶盛夏。” “为什么不离婚?”提起父亲,叶空雨也是一肚子火。 叶程,叶家排行老三,真正的风流浪荡子,仗着雄厚的家世,在艺术圈胡作非为。名门望族大都要脸面,就是养情人这种腌臜之事,也不会搬到台面,可他实在混账,在瑞典到处设有行宫,还趁着谈宁产后恢复,将人带回家里开群趴。 叶空雨记得,在父母婚姻名存实亡的那段时间,他经常会看到一些漂亮阿姨在家中出入,每每这时,谈宁就将自己锁进画室。 “因为东亚女性的一生,都在证明自己有被爱的权利。” 谈宁露出释然的笑,“我小的时候,你外公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我和他并不亲近,我几乎没怎么得到过父爱。叶程比我大十岁,我们相识是在舞会上,他如天神下凡,相恋时,他对我无微不至,我就那样被蛊惑了,我天真的把对父爱的渴望投射到他身上,现在回看,这段关系其实是很不健康的。” “至于离婚……” 她望着叶空雨,“那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当时因为婚姻,我已经封笔退圈好几年,有天,我在工作室的信箱收到了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一段话—— 女性的力量,不来自玫瑰与糖果,她们用一生奏响自由的号角,她们可以站在高位,摇动着亘古的、流动的、飘扬的战旗。” 叶空雨的心脏抽了一下。 他翻到笔记本的某页,正好看到了这句话,一字不差。 “这……”叶空雨抬头,“那张明信片是外公寄给你的?” “是的,如果不是在老宅捡到这个笔记本,我也以为那是巧合。他那会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挣扎,想推我一把。人释怀也就是一念之间,我火速离婚,筹备画展,事业越来越好,你父亲反而后悔了。人性啊,就是恃强凌弱,喜欢犯贱。” “那你这些年一直做女性主义的画展,是因为外公?”叶空雨问。 谈宁摇摇头:“不,是因为你外婆。” “……” “谈淑华,毕业于西大建筑系,也是古建研究所的建筑师,世人光知道殷时章带队修缮了木塔,却不知晓,谈淑华完成了木塔的测稿。你看,这就是两性关系,女性的一生,都在为她的丈夫赋魅,最后得到了什么?她自立自强,怀二胎时,都没有放弃攻读博士,可谁记得她的名字?” 叶空雨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有些害怕,在他心中,外公一直是完美的形象,哪怕去掉那些头衔,也是个善良和蔼的老人,他实在无法把这个人与凉薄、或者不顾家这样的字眼挂钩。 “所以,你才那么恨他吗?”叶空雨艰难开口。 谈宁回道:“我不恨他。你外婆走时留有遗言,她说她这一生过得很幸福。我只是矛盾,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他虚伪至极。现在反过来想,那也不是他的错,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把热爱贡献给了事业,就注定要辜负家庭,这与男女无关,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处,只是男性的光辉更容易被看到。” 她在婚前是抽象派画风,人也飒爽,带股野性,就是那股劲吸引了叶程。婚姻磨平了她的棱角与胆量,离婚后,她变得平和,去南非等地环游了将近两年,亲眼目睹了女婴被举行割舍礼。 那枚小小的刀片,滑开了文明的遮羞布,伴随着女婴凄厉的哭声,她站在龙血树下,毛骨悚然。 “就是从那天起,我决定开展女性主题的画展。”谈宁说。 抛开别扭的亲子关系,单看谈宁这个人,叶空雨是很欣赏的,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偷偷看看谈宁的许多画展。 而正是这样的爱恨交加,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他以为叶盛夏帮助他借摄影机,是想逼迫他低头,从没设想过,她会来找他。 叶空雨的心像雨后的青草地,仍湿漉漉的,但是,一抹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 缺爱的孩子就是这样,给他一点糖,他自己就能兑点水,咂巴咂巴嘴,连喝好些天。 “空雨,我们母子间的确存在误会。” 谈宁深吸口气,“因为童年的创伤,我的人生规划里,确实是打算只要一个孩子,给予他完整的爱,盛夏出生后身体不太好,我回国去寺里上香,遇到个道士,告诉我,再生一个小孩,可以借命,我信了他的话。” 叶空雨浑身冰凉。 这套说辞,他很小就听过,可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是今天的坦白局,她都不愿意骗他几句。 真相最伤人。 叶空雨缓缓闭上眼睛,他忽然很想万里晴。 过来会儿,他语带嘲讽,不耐问道:“这不是事实么,误会在哪儿?” “误会在于,这些年没有让你享受到和谐的亲子关系,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办法决定你的出生,而我也同样付出了代价,我因为自己的执拗,没有见到你外公最后一面。空雨,我们没有以前,但妈妈希望,和你能有以后。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能放过自己。就像你外公在日记里写的,幸福就好。” 叶空雨没有立马回答她,只是说:“我要想想。” 临走前,谈宁给了叶空雨一份建筑手稿:“这是你外婆留下的,没有机会面世,你们不是要做古建展,可以把它作为展品展出。” 叶空雨收下了这份珍贵的遗物。 “咱们回吧。”叶盛夏朝桌对面低头狂吃的某人说。 他还没见过哪个男孩这么爱甜嗜冰,这么点时间,吃两份了。 “好。”万里晴把最后那点塞嘴里,放下勺子,擦擦嘴。 “你这么吃,胃能受得了?”兄弟俩都对这个问题好奇。 万里晴还是那套答案:“我牙口和胃都很好。” 叶盛夏付了钱,手搭着他肩膀,往门外走,问:“你觉得这次空雨能和我妈和解吗?” 万里晴坦然道:“够呛。” “为什么?她都追上门了。”叶盛夏停下脚步看着他。 “因为,和解并不是必然的结果啊。” 万里晴冷静道,“在亲密关系中,比和解更重要的,是共存。双方共存就好。” 叶盛夏盯着万里晴,轻叹:“你还真是……挺聪明的。” 他现在有点知道他弟弟为什么非万里晴不可了。 这个人看着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实则是被爱养出来的透彻,从第一次见面,万里晴就向他表示,不掺合叶空雨的亲子关系,也许,是万里晴有自信,能给叶空雨原生家庭享受不到的爱。 这得多强大的心理啊。 叶盛夏拍拍万里晴的肩:“那我呢?你觉得他会原谅我吗?” “会。”万里晴说。 叶盛夏还是那句:“为什么?” “他本来就不恨你。你毕业后没有留在纽约,而是回了瑞典,你得到了母爱,也付出了责任,这些叶空雨都能看到。而且,父母的偏袒,其实伤害的是两个孩子。” 叶盛夏:“……”要不是怕被他弟找麻烦,还挺想再请这孩子吃两碗冰淇淋球。 真是招人疼啊!
第88章 大考之日 谈宁和叶盛夏离开后,万里晴戳了戳叶空雨的唇钉,问:“难受吗?” “还好。” “真的?没在装坚强吧?”他笑了下,“想哭的话,我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叶空雨欠身,还真靠了上去,下巴在万里晴肩上磨蹭着,眼底翻涌着波浪,掀开陈年旧疤是很疼的,但也爽。 过去,他的心像插了把刀子,甘愿沉溺在蚀骨的痛苦里,如囚徒般自虐着。 如今,他亲手拔掉了那把刀子,也同时,杀死了曾经那个敏感的、自卑的、缺爱的叶空雨。 “朝儿,我想吃你做的饭。”叶空雨说。 “行啊,你想吃什么?”万里晴是打定主意要哄他的。 叶空雨想了会,说:“不知道。” “……” 万里晴眼转子咕噜一转,冒坏,“那咱们吃螺蛳粉吧。” 叶空雨拒绝:“我不吃。” “就吃这个。”掌勺的人有发言权。 最后,由于叶空雨的抗议,万里晴没有放酸笋包,一点也不臭,和普通米线一样,他们吃完,万里晴摸摸肚子:“完蛋,把胃口打开了,没吃饱。” 叶空雨拉着他:“走,带你出去吃。” 万里晴趴在沙发,懒得动,翻着外卖页面:“我想点小龙虾。”他看到这家店上新了花雕冰镇口味,对叶空雨说,“我也不是那么馋,就是想审判一下。” 叶空雨气笑了:“你点吧。” “好嘞。”他点了两份。 “给你点就行了,我不吃。” “我没给你点啊,这两份都是我的。” “……” 等小龙虾送来了,万里晴招呼叶空雨:“来,过来参与夜宵。” “不是没我的吗?” “我是让你给我剥。” “……”难怪是参与,用词真精准。 叶空雨化身无情的剥虾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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