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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强行压制后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别动。” 陆以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夹杂着让他本能想逃离的紧绷感。 他不再挣扎,只是难受地哼了两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傅予保持着按压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陆以时手臂的滚烫温度,还有那细微的、因不适而引发的轻颤。 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刚才那一声“哥”,狠狠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条缝,那些被刻意遗忘、强行尘封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 昏暗的台灯下,十二岁的陆以时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他死死抓着傅予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盛满狡黠和阳光的眼睛,此刻被疼痛和恐惧占据,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傅予惊慌失措的脸。 “哥……疼……别走……”少年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地溢出唇瓣,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傅予心上。 那是陆以时打篮球扭伤了脚踝,疼得几乎晕厥的夜晚。 傅予跑前跑后,笨拙地学着冷敷,紧张得手都在抖,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画面猛地切换。 喧嚣刺耳的颁奖礼后台,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网。 刚刚斩获“年度最具人气歌手”的顶流陆以时,穿着剪裁完美的昂贵礼服,在一群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与他擦肩而过。 那双漂亮的眸子扫过他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疏离和漠然,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还有更近的,刚刚过去的混乱——滂沱大雨中,陆以时狼狈地从石阶上滚落,泥水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那个单薄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和坚硬的地面。 怀里的人疼得蜷缩,脚踝迅速红肿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这些画面如同失控的幻灯片,在傅予眼前疯狂闪回、重叠、撕裂,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病床上。 病床上的陆以时,和记忆里那个脆弱依赖他的少年,在光影交错的瞬间,轮廓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一样的、在意识模糊时流露出无助的本能…… 哪一个才是真的? 傅予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尖锐的闷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陆以时脸上撕开,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腕,看向表盘上的时间。 冰冷的金属表带贴在腕骨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五分钟到了。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掀开被子一角,将那支小小的体温计抽了出来。 冰凉的玻璃管离开身体,陆以时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像被惊扰了安眠。 傅予将体温计举到眼前,凑近医疗站不算明亮的顶灯。水银柱末端,清晰地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38.9°C。 高烧。 他下颌线绷得更紧,转身走向放着药品和器械的桌子。 他拿起一个印着退烧药名字的白色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度刚好的温水杯。 走回床边,傅予看着床上依旧昏沉、毫无防备的人,停顿了两秒。 “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陆以时烧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个讨厌的声音一直在打扰他沉入黑暗的舒适。 他烦躁地皱紧眉,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吵……” 傅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穿过陆以时的颈后,微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后颈滚烫的皮肤。 陆以时似乎被这微凉的触感吸引,无意识地又往他手臂的方向蹭了蹭。 傅予的身体瞬间僵直,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以一种极其别扭、生怕多用一分力的姿势,小心地将陆以时的上半身托起一点,让他半靠在自己手臂上。 陆以时软绵绵地靠着他,脑袋歪在他臂弯里,烧得发烫的呼吸拂过傅予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灼热感。 傅予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将掌心的药片递到陆以时唇边。 “张嘴,吃药。”命令简短生硬。 陆以时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反而因为被硬物抵着唇而有些不耐烦地偏了偏头。 傅予耐着性子,用手指捏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动作不算温柔,带着点焦躁。 指尖触碰到陆以时下巴上细腻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迅速将两粒药片塞进陆以时嘴里,又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喝水。” 陆以时被强行灌了药片,嘴里发苦,又被水杯抵着,下意识地吞咽。 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像只渴极的小动物,就着傅予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傅予垂眸看着他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他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温顺的侧脸轮廓,托着他后背的手臂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杯中的水线一点点下降。 直到一杯水见了底,傅予才慢慢将杯子移开。 他小心地将陆以时重新放回枕头上,动作比刚才托起他时,放轻了不止一倍。 陆以时一沾到枕头,立刻又蜷缩起来,似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 傅予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旧难掩痛楚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 他站了很久,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 最终,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他拿起那块已经变温的毛巾,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边。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毛巾,也冲刷过他同样滚烫的指尖。 他用力拧干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池里。 他走回来,重新将凉丝丝的毛巾叠好,小心翼翼地敷在陆以时滚烫的额头上。 毛巾覆盖上去的瞬间,陆以时紧蹙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点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傅予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陆以时脸上,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第74章 陆以时:想死,但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细密的雨声中缓慢流淌。 傅予维持着同一个坐姿,偶尔会伸手探一探陆以时额头上毛巾的温度,一旦感觉温热了,便立刻起身去换一块新的、浸过冷水的。 重复了几次之后,陆以时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傅予刚把一块新换的冰凉毛巾敷在他额头,准备坐回去,手臂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那力道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抓得很牢,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抠住了傅予的衣袖布料。 傅予浑身一僵,垂眸看去。 陆以时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嘴唇嚅动着,发出细碎模糊的音节:“……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切的、不加掩饰的依赖。 傅予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只手,和记忆深处某个雨夜里死死抓住他衣角的小手,隔着漫长的时光重叠了。 他试图抽回手臂,动作极其轻微。 可刚一动,陆以时抓握的力道就更紧了,喉咙里溢出带着委屈和恐慌的呜咽:“……别……” 傅予的动作彻底顿住。 他定定地看着陆以时烧得通红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下不安颤动的眼睫。 那只被抓住的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尝试抽回手臂,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只被抓着的手臂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搁在床沿。 陆以时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妥协,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放松了一点力道,只是指尖依旧固执地揪着那点布料。 傅予就这样僵坐着,任由陆以时抓着自己。 额头上那块毛巾渐渐被陆以时的体温焐热,失去了降温的效果。 傅予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掀开毛巾的一角,指尖触碰到陆以时依旧滚烫的皮肤。 他再次起身,去换毛巾。 这一次,动作被那只抓住衣袖的手限制着,显得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 他尽量放轻动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臂从陆以时的抓握中挪开,过程中陆以时似乎感觉到了,发出不满的咕哝,但好在没有醒来。 傅予几乎是屏着呼吸,快速换好冰毛巾,重新敷在陆以时额头上。 当那冰凉的舒适感传来,陆以时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紧抓的手也松开了,重新垂落在身侧。 傅予看着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衣袖,上面被陆以时抓握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清晰的、带着汗湿的褶皱。他沉默地坐回去,目光再次落到陆以时脸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探究,更像是一种描摹。 目光扫过陆以时光洁饱满的额头,因为发烧而染上绯红的脸颊,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微微张开的、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上。 那唇形很好看,傅予一直知道。 只是此刻失了血色,唇角甚至因为干裂而有一道细微的纹路。 鬼使神差地,傅予伸出手。 指尖在距离陆以时嘴唇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落下了手指,不是落在唇上,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腹,蹭过陆以时因为发烧而格外干燥滚烫的下唇边缘。 那触感,柔软,滚烫,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予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倏地握紧了拳头,别开脸,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幕,下颌线绷紧,胸膛微微起伏。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陆以时又发出一声不适的轻哼,他才像是被惊醒,重新转过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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