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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子迈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来,用更大的力道托回他的手指,将他躲避的动作制住,另一只手却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抹着白色药膏。 厘子迈时时刻刻都在瓦解程澈的盔甲。 许是等得太久,厘子迈的手从里到外都透着凉气,指尖触碰到程澈的手背时却传来莫名的暖温,明明那里裂开的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程澈却不觉痛似的。 厘子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澈澈,解决暴力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以暴制暴。” “难道你让我看着那个女人被打吗。” 程澈摇头,“你不明白的,厘子迈,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明白。” 程澈觉得心里那股焦躁变了调,掺入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依旧沉默,微微发红的眼角却出卖了他的不安,他的手指倦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那个男的会报警吗。” 他到底只是个刚成年的男孩子,见义勇为的一腔热血也会被现实击打,事后才开始懊恼,“我没控制住...” 那种程度的殴打完全算得上故意伤人,程澈没有勇气背上案底。 厘子迈没有表情,说:“现在知道害怕了?” 程澈不说话,忐忑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厘子迈抬手揉了揉他发红的眼角,低声说:“不开心的时候是可以掉眼泪的,为什么总是忍着。” 程澈推开他,攥紧拳头狠命地擦自己的眼睛,明明他才是施暴的那一个,此刻却溃不成军,他固执又别扭地说:“...不要你管。” 厘子迈低头看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有些湿润,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是安抚。 程澈的身体僵直怎么也不肯放松,像筑起一道最重最厚的墙,直到厘子迈楼道的声控灯熄灭,黑暗将他们完全包裹,他的额头才肯试探性地迟缓地靠近厘子迈的肩头,但依旧不肯放松他紧握的拳头。 好久之后,程澈鼻音极重地解释:“...我不是爱使用暴力的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嗯。我知道。” 厘子迈俯下身子,试图在黑暗里看清程澈的表情,又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澈澈是见义勇为,这么正直的澈哥哪里找?” 程澈没有吭声,轻轻推开厘子迈,他的小腿胫骨跪在床沿边,微微用力才爬上床。 厘子迈摸着那处硬邦邦的床沿,很久之前绑上去的软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程澈取下来,他从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厘子迈不厌其烦地摸黑重新在床沿的位置贴上小软垫,替程澈掖好被子,语气低柔地说:“你先休息,晚上的事不用担心。” 程澈很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又说了一句“谢谢”,他的脑袋完全埋在被子里,身体蜷成鸵鸟的姿态,厘子迈的手僵直了一瞬,最终落到侵染着他温度的布料上,微不可闻地拍了拍。 其后的一个星期,两人像是忘了之前的别扭和不愉快,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天晚上醉酒的事。 程澈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厘子迈是不想逼得太紧。 张老板的酒吧最近几天来了许多年轻的新客人,统一的标志是每晚拿着手机拍台上的乐队,尤其是那个不时兼职鼓手的小哥。 程澈游走在卡座之间时,一道温和的男声切了进来。 程澈上次见顾维,对方穿得很体面,戴方形银框的眼镜,谈吐优雅,书卷气息极重,如果说厘子迈是高傲与温柔的矛盾体,顾维就是纯粹的斯文矜贵,他们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好教养。 尽管这次顾维穿着休闲宽大的风衣,少了许规矩的疏离,他与混乱嘈杂的酒吧依旧格格不入,程澈朝他点头,“厘子迈马上结束了,你稍等。” 顾维笑了笑,示意他去吧台的位置,环境安静下来后,顾维才道:“我刚好来这边处理事情,听朋友说子迈在这里,我就顺便来看看。” 程澈解释,“前几天乐队缺人,他正好在。” 顾维看了一眼被围得严严实实的人,道:“很久没见他搞过这些了。” 程澈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他认识厘子迈不过一年多,有交集也是在最近半年内,厘子迈在他这里还没有“很久”的概念。 有人来询问酒,顾维抱歉地说道:“打扰你工作了。” 程澈不是善于交际的人,便顺着他的话说自己要去工作,让顾维随意,在他离开之前,顾维又礼貌地询问:“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程澈莫名其妙地应了下来,许是顾维给人的感觉太温和、太没有攻击性,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因素,比如他是厘子迈的朋友。 等程澈结束工作后,顾维正在卡座与厘子迈聊天,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两个人占了十来个人的位置,独树一帜。 他们在等程澈。 程澈下意识地不想去那里,不想融入厘子迈的圈子,可厘子迈不管不顾,非要把程澈拉扯进自己的世界,毫无保留地,把所有都展示给他。 “澈澈,我突然有事要回家一趟。” 还没说上几句话,厘子迈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他把包递还给程澈,又道:“顾维会从学校路过,你俩一起走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程澈问:“严重吗。” “没事儿,我奶奶不吃药,吵着要见我,我回去一趟。” “好。” 厘子迈是打车走的,他第一天来酒吧开着一辆银耳奥迪,想送程澈回学校,因为每晚下班之后地铁站已经关门,但程澈坚持骑车回去,不想麻烦别人,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厘子迈开车来。 程澈也不想麻烦顾维,委婉地拒绝了对方同路的邀请。 “这么晚了,刚好顺路,还是一起走吧?”顾维试图再邀请一次,“我回国不久,导航不太会用,那段路也不熟。” 第28章 带你回家 那是辆普普通通的代步车,后座有许多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纸盒,纸盒里都是演算过的草纸和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 顾维归整它们的位置,又把副驾驶的电脑包放到后座,解释道:“下午去拜访过老师,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程澈点头,没说话,他跟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实在没有话题聊。 “你跟子迈是同班同学吗。” “不是一个班的,是一个专业的。” 完全是问一句答一句的状态,顾维笑道:“咱们差不多大,不用这样拘谨吧。” 程澈愣了一会儿,小声地“哦”了一声。 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飞快地闪过如云如雾挂着冰雪的枯树枝,参差的屋檐披着一层一层的白雪,临近大年的春联在漫天漫地的白色中格外刺眼,跟某人身上的红色如出一辙。 顾维唤回他的失神,状似随意地聊起厘子迈,“他是不是经常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程澈想起这么久以来,厘子迈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他会突然在半夜起来画图,说灵感来了。会在下雨天出门买青团,还一定要繁华道那一家的。会突然拉着他看星星、看萤火虫,在山上一定要去最高的位置拍照。不管在哪个博物馆,一定要看完他们的展品手册...... “他七岁那年不见了,家里人以为他被人贩子拐走,出动所有力量去打听消息,甚至端了一个贼窝,这样找了半个月之后,才在一个高架桥下面找到他。” 顾维顿了顿,故作神秘道:“你猜他在干什么?” 程澈没说话。 “他和睡在天桥下的一个爷爷下跳棋。” “阿姨来的时候,他还不肯走,要阿姨把爷爷也带回去,他问阿姨,为什么他们没有房子住,他不要学大提琴了,他要跟舅舅一样建房子。” 窗外的路灯飞速而过,夜幕笼罩之下的京城格外静穆,偶有车辆驶过,留下嗡嗡的尾音,砸在程澈心里,让他有些许烦闷,他不想深究这烦闷的源头在哪儿。 顾维继续道:“十七岁那年他跟家里坦白,说不去安排好的音乐学院,要参加高考,考华大的建筑系。” “尽管他十七岁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忘记七岁时自己的承诺。” “作为朋友,我一直很佩服他,除开他的智商和天赋,他还比常人更有毅力更专注,就算从头开始也能很快追上来。” 程澈侧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顾维饶有兴致地问:“你不问我他向家里坦白了什么事?” “我不想知道。”程澈突然直白地说,“我跟厘子迈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顾维余光撇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不安的眼眸,轻声道:“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你不愿意的话,就当他是一时兴起。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相信,他是认真的。” 程澈的眼眸闪过一丝迟疑,努力做出平静的神色,蜷缩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顾维礼貌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学校还没关门吗,在我们学校,夜晚九点便不敢出门了。” 他做了个比枪的动作,又道:“那边的人都不讲道理的。” 程澈解释,“十一关门,过了时间我可以翻墙进去。” 顾维一笑,“还是祖国母亲好,我现在只想赶快毕业回国。” “你要毕业了吗。” “快了,但可能会继续深造。” 半小时的路途中,程澈默默听着顾维讲学校里的趣事,时不时地会回两句,顾维对程澈的好感直线上升,临走之前,送了程澈一本天文物理入门级的书,并表示程澈有兴趣的话可以跟他探讨。 厘子迈在家里待了整整两天,把大公主的心情伺候好了才敢出门,第一时间赶回学校,寝室已经空了,他给程澈弹视频过去,出乎意外的,对方接通了视频通话。 这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程澈在车站,视频的右上角能明显看清车站内部的标牌,周围环境很嘈杂,程澈从包里掏出耳机挂上,才听清对方的声音。 厘子迈指控:“你就回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也太绝情了吧。” 程澈平淡地“嗯”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上大学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可是他不能再跟奶奶赌气了,老人有支气管炎的老病根儿,一到冬天便咳嗽喘不过气,身体一年比一年差。 他的神情恹恹的,一点也没有大学生回家时的雀跃,厘子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车子要到点了吗。” 程澈放下手机,似乎不想看厘子迈的脸,“过完年回,还有一会儿,你有事儿吗。” “你一个人回去吗。” “嗯。” “瑞哥没跟你一起?” “他临时要加班,晚几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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