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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早出门上工厂,在院门前遇见同样早起、打算去田里干活的大爷爷——也就是俞清苋的外公,谢文静的爷爷。 大概是他平常都穿得太单调,就是那几件黑色灰色的T恤裤子来回换,今天这一换就显得格外明显。 大爷爷扛着锄头,眯眼打了他会儿,对着他说:“小镧,今天穿得衣服好看呐,多精神的小伙子!” 谢镧微微对着他笑了笑,骑上自己的小电驴。 “真奇怪,今天好像没有那么累了。”他在心里想着,难得在每天赶命似的奔波和忙碌中,体会到了点小小的乐趣。 第13章 意外 那是一个小文静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下午。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下午,一连几日的阴雨天,让空气都散着淡淡的潮味。好不容易雨停歇了,爷爷要出去干农活,老人家当了一辈子的农民了,一颗心早就被系在了田上,前脚雨刚停,后脚他就扛着锄头出去。 因为几天的下雨,家里的卫星电视机放不出来了,俞清苋无惧风雨,早早就跑到谢嘉佑爷爷奶奶家去打电脑游戏,小文静出去玩的热情被大雨浇了个透,只好和江沐哥哥送的芭比娃娃作伴,等信号恢复。 “轰隆隆”雷声在耳旁绽开,突然就开始打起了雷,连玻璃窗子都被吓得震了震。小文静吓坏了,连忙离开靠近窗户的地方,她看到电视上说过有的雷声可以震碎玻璃。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了很久,她缩在角落里,祈祷着雷不要劈碎她家的玻璃。 雷不再响了,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又顺着倾斜的屋檐滑落,屋子成了一个温暖的庇护所,这让文静很安心。 爷爷奶奶家是平房,但是占地很大,有三间屋子,左边第一间屋子是卧室,中间有隔断,前屋放床和电视,后屋放杂物,第二间是厨房间,第三间是关牛和鸡鸭的牲畜间,三间没有可将彼此联通的门,每一间都只有前门和后门,奶奶原本在厨房间准备晚餐,此时正从卧室间后门进入,准备来拿点东西,正好看到缩在角落里的文静。 她过去把她拉起,拍了拍她的屁股,把上面蹭的灰尘拍落,熟练的抱在手里哄,“莫怕莫怕,雷公公不打你,我们文静最乖了对不对,雷公不劈乖宝宝。” 她一面轻轻拍打着文静的背安抚她,一面四周环顾“你大爷爷呢?” “他说他去田里干活。” 奶奶的手停了,“要死嘞,这么大雷这么大雨跑出去。”把文静放下之后,匆匆忙忙穿了件雨衣又拿了件雨衣,带着伞就出去了。 她先跑去菜地看,怕那老彪脚滑摔倒了,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就转头去往后山的水田地,连着下了几天的雨,他可能是怕水把田淹了,去排水去了。 快到水田地,并没有看见站立的人,她心里一慌“怕不是真摔倒了”,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路过电线杆的时候,她发现前面的草垛里有布料,她小跑过去,心脏砰砰的,怕他真的爬不起来了,想去扶他。 拉进距离一看,就发现她的老头子,面朝下躺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的胶鞋甚至已经烧黑了,身上裸露出的皮肤被大块的红黑色占据,空气中还有着微微的焦糊味。 她大叫起来,手脚不住地发抖,腿因为支撑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今天是休息日,厂里头放假,加上天气不好,谢镧也不好出去干活,忙得连轴转了多日的他终于拥有了一天的休息时间。 他本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着午觉,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后山传来的尖锐女声的叫喊。吓了个激灵,坐飞椅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家后院连着一片片的水田,许多人家的庄稼就在其中。连着几天的下雨可能会涨水,怕不是有人冒雨去给庄稼排水了。 那一声尖叫把他的瞌睡虫都吓跑了。 万一有人脚滑摔了呢?他心里不住忧心,打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后山横纵相交的水田里,有个人。隔着雨幕瞧不太真切,好像是半蹲着的。 这可就要紧了。老人家摔不得,一摔半条命都得归天。他拿了雨衣穿上,又打了把伞,往后山的方向冲去。 他认出来了,坐在雨里的那个是他的大外婆,他想过去扶住她,却看到了她恐惧与悲愤交加的脸。再然后就看到了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勉强认出来了,那是他表亲的大外公,幽默一点的说,他小时候抱过他,是看着他长大的。 认真点说,他曾在谢镧家支离破碎的时候施以援手,在谢镧还什么都不懂的那个年龄帮忙照顾发疯的母亲,安抚崩溃的外婆,为他们顶住流言蜚语,在印象里总是高大沉稳的大爷爷,就这样,死在了大自然的迫害之下。 他的背影不再宽厚,那里早已被雷的印记牢牢占据,他平日里劳作的双手因为抽搐痉挛已经扭曲,因为劳动而总是沾上泥点的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甚至有的地方已经烧黑了,他的身体被电得僵硬,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或许是被劈后雨下得比较及时,他的遗体并没有被烧得太多,为家人留下一个没有那样的骇人的形象。 谢镧的思绪被拉长,他好像回到了妈妈跟他说要玩躲猫猫,结果再也没回来的那一天,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天,打捞队找到了躲在河里的妈妈,外婆在一旁看着自己女儿肿胀的尸体快要哭晕,在掩映的人群里,是大外婆蒙住了他的双眼,抱着他离开。 他冷静了好一会儿,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悲伤,他也想做儿时蒙住那些不堪入目场景的那双手,他想把大奶奶拖起来,她就像个布娃娃一样,毫无反抗,眼神空洞,任他拎自己起来。 谢镧自己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眼前的状况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像儿时大人们把找妈妈的希望寄托于帽子叔叔一样,拿出手机报警, “110吗?这里有……” “不找别人,我把他带回家,才不让生人动他。”她声音沙哑,微胖的身影,踉踉跄跄走上前,让谢镧赶紧回家把板车推过来。 谢镧握紧了拳头,却是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就发足狂奔,朝家里奔去。 他没敢告诉自己的外婆,疼爱她的大哥已然西去,只说情况紧急,推了板车就走,看她还想跟过来,就大喊着“你在家里等,你过来帮不上忙!”才把她拦住。 等她退回去了,谢镧才敢稍微释放压抑的哭声,让自己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外婆说起。 等到大外婆身边,发现她已经帮大外公穿好了雨衣,听到谢镧过来的声音,她还把雨衣的帽子拉出来,遮住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直到这时,她仍然还像谢镧小时候一样,照顾着他的感受。 她没有让谢镧插手,把那个和她相伴了大半生的人抱上了板车,她也是才刚刚发现原来他那么轻,抱起他来都毫不费力。 她拉着板车,一步一步,走在泥泞的乡间小道,对于脚下的泥土和她正在做着的事情,她都没有实感,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好好的,呆在家里等饭,或许还会挑剔自己的饭菜不好吃,逗逗自己的孙女文静。可是现在他却躺在冰冷的板车上,只是出了一趟门,就阴阳两隔。 谢镧不知如何是好,这大半月忙碌的工作经历,让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此时一遇到事,他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任人安排。 他努力让自己心里那些悲伤和害怕的情绪平复下来,想像一个大人一样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样。 他掏出手机,依次联系了他们的共同亲戚,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照既定的程序,宣判了一个人的死亡。 或许是太过突然,大家都来不及反应,就像谢嘉佑的爷爷,愣了一下,接着说自己马上就过去,好像在处理什么无关的琐事,没有一丝感情的流露。 大家都穿着雨衣出来了,想去帮忙,大外婆却拒绝了,倔强地说一定要自己亲自带他回家。 谢嘉佑的爷爷急得直跺脚,“哎呀,大嫂,你这是干啥啊!等你也病倒了。” 她不应,只往前走着,大伙就跟在她的后面。 谢镧没有再跟着,他回家了,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他要回去和他的外婆说。或许有自己陪着,她会好受一点。 他原原本本地和她说了这件事情。 外婆没说话。青年丧偶,中年丧女,暮年丧兄。命运似乎格外针对这个可怜的老人。 他们就那样坐着,过了良久,她才开口,“把小文静接过来吧,小孩子,不好看的啊。” 谢镧到了乱哄哄的大奶奶家,他家卧室间的后门开了,那里摆了一张竹席,大爷爷就躺在上面,用白布遮着。谢镧四处寻找文静的身影,却没找见。去问谢嘉佑的爷爷,才知道她已经被江沐带走了。 江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在谢嘉佑的房间和俞清苋一起打游戏,双人小游戏,俩人玩得不亦乐乎,又靠对于电脑的使用经验压倒性取胜的一局过去后,他双手交叉摆在脑后,悠哉悠哉地表示对手太拉了,让他练着去,自己先歇一会儿。 他听到隔壁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他过去查看,却发现是谢爷爷似乎是不小心把老年机砸落在一旁的铁盒上,他并没有着急去捡,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地面。 “谢同志,你怎么了?”他帮忙捡起掉落的老年机,吹了吹。 于是便从他的口中听说了那个噩耗,他来这里的时日不多,对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印象。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经常板着张脸,遇见他的时候手上总是带着活,好像不苟言笑的样子,却经常逗自己的孙子孙女,讲几个让人反应没有那么出彩的冷笑话。 或许前几天还和他打过照面。 这个人,就是他身边的人,走了,以一种痛苦惨烈的方式。 谢嘉佑同样闻声而来,事发突然,他的脑子里也只有对这种死法的震惊。俞清苋沉迷游戏之中,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大人们也没有空管他,这时候,小孩子不应该参与其中。 江沐很想帮忙,但是考虑到自己是外人,和谢嘉佑在板车到家抱了文静就走了。 葬礼安排交给大人,小孩交给半大不大的人。 谢镧到谢嘉佑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哭天抢地的俞清苋和一脸呆滞的谢文静。 俞清苋更大一点,也见证过死亡,他已经能理解死亡的概念了,只是之前的见证是并不太熟悉的人,让这份悲伤没有落到实感。 而这一次离开的人,却是陪伴了他一个又一个夏天的外公。 第14章 葬礼(一) 待到整理好逝者仪容,他们才被叫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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