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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挑挑拣拣,把坏了的都拿了出去。 橘子很新鲜,许多都还带着叶子。 熟透的橘子不似那天下午尚青涩的,很容易剥开,入口也是甜甜的,浑然不似那天下午的苦涩。 它一点都不酸,江沐的鼻子却酸酸的。 这还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体会到的关心。 寝室的那一堆破事,糟糕的人际,父母的漠视,他可以忍受,不为这些感到难过。 突如其来的关心却让他慌乱了针脚。 就像在外受尽了磨难的游人骤然听到家人询问的声音,那些苦痛,终于有了泄出口。 江沐准备上床睡觉的点,谢镧终于来了回音。 【谢镧:是。今年的橘子丰收了很多,给你寄了些。】 过了会儿,谢镧又补了句:【谢嘉佑的爷爷奶奶让我寄的。】 江沐却笑了,谢嘉佑的爷爷奶奶年龄大了,不知快递为何物。当初江沐在乡下住的时候,去拿快递,他俩只当江沐是在镇上买的,一个劲儿地问他哪里买的。 江沐解释了一通他俩也是懵懵懂懂,没办法,人老了想法还停留在从前,不愿意接受新事物。 江沐接受了这份美意,却想捉弄捉弄这个“不诚实”的小孩。 【江沐:哦?我上回跟他们说快递这个东西,俩老人还不肯相信呢,这么快就接受了啊?】 对面许久没有回音。聊天框陷入死一片的寂静。 若不是一直有“对方正在输入……”在顶部时不时地出现,江沐都快以为他下线了。 江沐打了个哈欠,失眠许久的他竟等得磨出几分困意。 江沐昏昏欲睡,眼皮都快撑不住,手机终于发出震动。 对面只有一句很简单的【嗯,你那次解释之后他们其实就接受了。】 江沐困得不行,没再继续捉弄小孩,他懒洋洋地打了一句:【哦,那替我谢谢他们,晚安。】 他一放下手机就立马陷入了梦乡。 【嗯,晚安】 第21章 有的人不会离开 出去住之后,江沐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起码没有再出现无端的心悸,只是已经养成的惯性焦虑没那么容易好转,他依旧在意那些细小的声音,并且总在担忧自己会不会一睡着就被吵醒。 不过,也聊胜于无。 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他依旧形只影单。 学艺术的最会整活,只是这些热闹不属于自己。也有人向他投来橄榄枝,不过他拒绝了,因为那人是学校著名的玩咖。 玩的很花的那种。 江沐一点不想让青春浸在荒淫无度的潮水里,他宁愿守着自己那孤独寂寥的一隅。 他已然适应了孤单,只是有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那一天,雾都的初雪,也是江沐的生日。 早早结束了这一天的课程,江沐去超市里买了火锅食材,跟谢嘉佑约好了,他会赶来给江沐庆生。 江沐在雾都的北,谢嘉佑在雾都的南。坐地铁过来,大概是要两个小时。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聊天了。以前还不这么觉得,直到身边没什么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了,才发现人类是真的离不开社交这项活动。 他在桌面上轻扣着,细长的手指一个接一个落在泛着冷光的白瓷桌上,另一只手拖着腮,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出手机看,却未见一条信息。 翻出谢嘉佑的聊天框,他问道:【你出发了没啊?时间不早了。】 江沐切回到桌面,几个常用的APP巡视了一番。 没有信息弹出来。 可能是上了地铁,信号不好没看见信息吧。江沐心里这样想,起身去处理买回来的食材。 等到把蔬菜洗净,丸子和肉都摆好盘,电话才响起。 江沐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来一看,屏幕上“谢嘉佑”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微微一笑。 “喂。你到哪了?” 对方静了一会儿,才讪讪道:“江沐啊,我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江沐只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发生什么了?” “唉。”他好像是纠结了一阵,最后道“算了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接着话筒里传来他一声“嘶~”好像是电话那头有人掐了他一下。 谢嘉佑刚开学的时候谈了个女朋友,他俩如胶似漆的,整天都恨不能贴着。女朋友贴心漂亮哪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小作,占有欲也怪强的。 谢嘉佑也跟江沐抱怨过,说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跟自己兄弟一争在他心里的地位。 江沐当时只是笑笑说:“我看你明明乐在其中啊。” 谢嘉佑猝不及防被他戳中心事,老脸一红。 今天这事说来也简单,其实就是初雪搞得鬼。 最近有部热播的大剧,里边有个现象级的名场面——初雪,喷泉前,红玫瑰,爱人的吻。反正不知怎的各地开始了过初雪的乐潮,什么“你的初雪可以和我一起过吗?”“爱你的人初雪会跟你做这几件事情”云云。 在初雪这天约会成了各地小情侣约会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俨然就是第二个情人节。自此,天价玫瑰花又多了一天的销售期。 严芯画了一个美美的妆打算找自己男朋友过初雪之夜,结果得知他要去城市的另一端找一个大男人过…… 什么,你竟然跟你的兄弟过情人节?!当即发动自己的小作精属性,闹上了。本来热恋期的小情侣就黏黏糊糊腻腻歪歪,智商和情商都下降了一个大度。 他比我重要是吧?你还想不想谈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三连问把谢嘉佑直接给砸猛了。 他躲开女友挥舞的小拳头解释道:“那是我兄弟生日啊!我们早就约好了。” “那今天还情人节呢?” 两人闹了大半天,谢嘉佑最后还是妥协了。严芯给他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让他第二天再去找江沐给他过生日。 谢嘉佑不想骗人,还是如实说了。任凭女友的拳头砸在身上。 江沐的笑容凝固,用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心,心说你不如按她说的骗骗我呢。 谢嘉佑自觉愧疚,他试探地问了问:“我明天早上来吧?刚好周末,陪你两天。” “好。” 谢嘉佑松了一口气:“放心,哥们儿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你的礼物我明天给你带来。” 江沐又说了几句表示自己没有生气,让他放宽心。谢嘉佑这才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对着眼前准备好的食材发了好一会儿愣。 他确实没生气,只是失落而已。 留给他的真情真的不多了啊。他睁眼看着手里的流沙一点点逝去,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原来的期待全部化作此刻的失落。 他沉默地拿出下午买好的鸳鸯锅,一边放上牛油麻辣火锅底料,另一边放上三鲜汤料包,倒上水,加热。 打开平板,挑了一个人多的喜剧片放着。屋子里终于热闹了起来。 屋外下着雪,他一个人,看着喜剧片,在热气蒸腾中吃火锅。 等到撑的实在吃不下了,他才停口,没去收拾那一桌残席,抓了手机出去消消食。 雪下得不大,他懒得带伞,细小的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头上,还往他颈脖里钻。 寒风呼呼,吹起额角的刘海,又迷蒙了他的双眼,他甚至没有缩一下肩膀,全然不惧寒冷的样子。 但如果这时候有把伞愿意抵在他的头上,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其实三个多月的独身生活,他早已适应了孤单。又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如果不曾心怀希冀,自然不会被失望时的痛苦打得措手不及。是他对远方的朋友倾注了太多期待,是他非要把驱散孤单的任务颁布给了另一个朋友。 明明那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天,谢嘉佑如约而至。 或许是愧疚,想要弥补些什么,他跟江沐说了很多话,分享了他的生活、学习和恋爱。江沐做了一个完美的倾听者,鲜少提起自己。 昨天想要对谢嘉佑倾诉的苦楚因为一晚的冷却变得生硬,冰冷,卡在喉咙口再也出不来。 他们一起打游戏,吃饭,聊天。好像那分开的三个月不存在一样,他们依旧是好的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天结束,江沐把谢嘉佑送到车站。 然后,就像散伙饭吃完再没了交集,又像一出戏走到了末尾迎来体面的落幕,他们淡了联系,各自天涯。 说不上是谁先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又好像是心有默契一般不再互相打扰。 江沐与挽塘村唯一的联系——谢嘉佑,就这么断了。他自然忘记了当初说的第二年暑假故地重游的约定。 第三年,荷花开了满塘,好丰收的兆头。可是就算花叶凋零,只剩满塘残荷,也未曾再见当年摘荷少年人。 第四年,不知是不是触犯天颜,连日的大雨不曾停歇,雌花没等来授粉的蝶,先被浇了个稀巴烂。 “今年没什么莲蓬了——”雨停后,谢镧望着眼前湖里的破败景象,作出判断。 手机响起来,思绪被打断,他按下了播放键。 外婆大着嗓门的声音传过来“谢镧!快回来,你嘉佑哥来了,让他看看你填的志愿——” 老人家不善于使用电子产品,生怕电话对面的人听不清,恨不得声嘶力竭喊出来,谢镧被吵得偏了偏头,眉也不自觉拧起来:“知道了,就来。” 谢镧刚刚参加完高考,这几天出了分,他的外婆几乎是天天把他摁在电脑前,让他看学校。这天还把谢嘉佑叫了来做参谋。 谢镧不太喜欢别人参与他做决定,但是只要是打上了“为他好”标签的东西,不管多不愿意,他只能照单全收。 谢嘉佑最近在大公司里实习,人不再似当初那般吊儿郎当,认真分析起了谢镧选择的利弊。 “我感觉你选这可能不太划算,做不到分数最大化。第一志愿可以再往上选选,冲一冲呢?” 谢镧低眉垂眼,很柔顺样子,语气里却含着刺:“不,我就想去这儿。” 分析了这么久,他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他肯定下了决心,不会轻易动摇。 “唉。”他叹了口气,起身对谢镧外婆说:“这孩子心里有主意了,随他去吧,别操心了。” 外婆是个操心的命。本来懂得不多就很焦虑,她只能不停地问别人。但是说来也奇怪,她问这个问那个的,外人说什么她都信,就是不信自己亲外孙的。 这一句话像是踩在猫尾巴上,把人家给骇得一跳。她下意识以为谢嘉佑的意思是:你外孙这志愿选的不太行,他还不听劝。 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拍谢镧的头,气急败坏地说:“怎么不听你表哥的话?他现在上社会了吃工资,懂得不比你个毛头小子的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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