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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出了那个舒适的房子,住到了离市区偏远的隔断房里。 因为便宜,而他现在正巧是无业游民,没有交通便捷的需求。 隔断房里还住着几个工地的工人,江沐在这里住着异常地格格不入,公共区域经常堆着那几个工人的生活垃圾,没人倒就只能他倒。他带着一只狗住这种地方,隔断房的隔音效果又差,什么动静都有,白天有晚上有,好像没有一刻安静。 人总要吃饭,他开始在网上物色一些不用什么基础就能做的工作。最后在网上接单,帮人画画,这比以前接触过的甲方难多了,因为他们没有太多专业知识傍身,只凭一个感觉,偏偏自己还形容不出来。 有时候给人家画了大半天又改了大半天,才挣个百来块。 他带着一只狗住在摊不开手脚的隔断房里,等着冬天的到来。 后来他那个画师号变得小有名气,收入变得更可观了一些,就赶紧找了个更舒适一些的房子,但依然是郊区,因为郊区便宜。 一室一厅一厕所一厨房,家具齐全,还算不错,只是因为位置偏僻房租才不高。 这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情,这个房子正是因为位置偏僻,摄像头覆盖率也不高,所以香蕉跑出去后才会被路过的狗贩子盯上,被残忍地杀害,或许还沦为了别人的盘中之食。 世上最爱他的小狗走了。 江沐很自责,不仅是因为选了这样一个房子,更是因为当地的他神情恍惚忘了关门。 可乐死后,江沐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总听见耳边时时传来狗叫声。 或许自己真的不太正常了。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医院,接着就在医院度过了无人问津的三个月。 只有父亲来看过他,但也仅仅是交了医药费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现状。 其实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谢镧一遍遍地用着笨拙的方式找话题,企图再次和他取得联系。但是江沐的手机丢了,又被医生建议远离手机一段时间,治疗他的信息焦虑症。 所以他无从得知,只当自己没入人海也无人寻找,无人在意。 第53章 夜谈 过去这些痛苦的记忆都是江沐平时刻意回避的,骤然想起这么一大堆,竟然没感觉到多痛,只是觉得恍如隔世。 或者是因为…都过去了吧。现在他回忆起这些,脑子里感触最深的对是在困境之中还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的感激。 “你不用耿耿于怀,更不用补偿我,就算当时你帮了我,结局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施茗一眼:“我走了。”他突然很想回去见谢镧。 “可是是我带着你去的酒会,没长眼睛把你放在了贵宾休息室。”施茗在他身后喊道:“是我间接地造成了这一切,我对不起你。后来我才在别人口中得知,你这几年过得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连份像样的工作也没有。” 江沐心里说,其实自己也没有过得这么惨啦。 他没来得及打断,施茗就接着自顾自地说:“曾经的天之骄子,老师眼里每一幅画都可以挂起来当教材用的美院才子,怎么能过得如此落魄!” “你真的甘心吗?” 江沐停下来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遍布着多年来苦练画画的痕迹。 “我试过的,施茗。”他语气无比的平淡,是绝望到了极点才拥有的淡然:“世上没有所谓的第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奇才——”他凄凄地笑了声:“别忘了,全国有十四亿人。” 江沐回了家,今天的晚霞异常灿烂,蔷薇色和橘黄色连成一片,衬着乡村风情,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此刻很想将这份美景分享给那个人——那个拉他出苦海,让他有机会能再次看见美景的人。 江沐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却发现谢镧正坐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些什么。 江沐走到他跟前,谢镧听见动静抬了头,江沐看见他眼睛有里大团大团的红血丝。 他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谢镧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有酒吗?”大量的回忆后,江沐有些惆怅,突然很想找人倾诉一番。 谢镧又摇摇头。 江沐苦笑了声:“那算了。” 谢镧:“我现在去买。”说完就起身出门,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然后—— 带了一扎菠萝啤回来。 江沐看着眼前幼稚又明亮的黄色包装,上面还画了个大大的菠萝。 木着脸问:“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谢镧说:“我记得你不会喝酒。” 江沐撇撇嘴:“行吧,反正都是酒。”反正重要的是倾听的人。 “咱们去院子吧。”他记得以前夏天的夜晚也经常在外面露天吃饭,蒲扇轻轻地摇啊摇,加上大自然时不时吹过的两阵凉风扫过脸颊,恰到好处的带走燥意,吃完了就躺在藤椅上乘凉,无比的惬意。 谢镧闻言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沐的设想很好,可惜现在不是盛夏,而是寒意渗人的深秋。 他被吹出了一脸鼻涕,酒没喝多少话没说几句,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擤鼻涕。最后只能打起了退堂鼓。 “我们回去吧。”谢镧还是那样迁就他,一声不吭地提了那扎菠萝啤走。 他们又回了江沐的房间。 来来回回地换场地,江沐心里的惆怅飞了个干净,他跟谢镧大眼瞪小眼半天,硬是讲不出一句矫情话。 自己激动地回来想找他分享,谢镧却跟个木头似的,江沐气不打一出来,问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镧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前面还以为江沐会嫌他管太多,这句话让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沉默好半天才开口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告诉我。” 平时挺聪明一人…… 江沐无语地说:“你不问我怎么告诉你。” 谢镧的眼睛蹭一下着了火,炯炯有神,“他找你有什么事?” 江沐瘫在椅背里的身子缓缓坐起,语气深沉地说:“这还要从几年前的一桩旧事说起……” 再次谈及过往,江沐甚至以为自己会说着说着崩溃大哭,或者神情激愤嚷嚷着世道的不公,可是他至始至终都很平静,还不断地打趣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些事困住他太多年了,他总是下意识地抵触,强迫自己遗忘,等到他终于愿意接受,将曾经的苦难轻描淡写地述之于口,他才猛地发现自己真的释怀了。 谈到父母和他的那场争吵的时候,江沐没有怨怼,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说:“其实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没有错,我确实没混出个头来。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半点好话听不进去,惹得大动干戈,还整出个离家出走……”江沐都被自己幼稚笑了。 说到那个老总的时候江沐没有了愤恨,他嘲笑道:“真的就是个弱鸡,我轻轻一踹,他就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好半天没缓过来。我严重怀疑他就是因为这个失了面子后来才疯狂地报复我。你知道吗,施茗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他裤子都还没提上去。” 谢镧捏紧了拳头,“你当时没有跟我说……” “我嫌丢人哪里会跟人到处宣扬啊?而且其实也就是被摸了一把,我就当狗咬的好了。” 谢镧摇摇头,江沐惊奇地发现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这不是小事,他在猥亵你。” 江沐怔住了,原来在日复一日的复盘和后悔中,他的想法已经和当初的施茗一样了,他变成了旁观者,再看不见当时的无助和气愤,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归于自己过于较真。 这何尝不是对当时的自己又一次伤害呢? 当时的他迷茫又痛苦,想讨一个公道却反被倒打一耙,狠狠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失去工作遭人白眼,现在却还要被迫承担这“太幼稚,不务实”的罪名,而最大的施暴者竟然是自己。 江沐怅然若失道:“你是对的。” 谢镧的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被欺负了不能还手不能反抗,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你当时告诉我,我……”他说着说着,手又无力地垂下,因为他清楚当时的自己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什么忙也帮不上。 江沐突然笑了:“你这样我就更不敢告诉你了,万一你找拿块砖头找他要说法,结果把自己打进牢里怎么办?” 谢镧变得一蹶不振。 江沐继续说着,说后来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悔当初有点钱了就租那样一个房子,不然香蕉也不会死。 谢镧安慰他道:“生死无常,你也不能预知后来的事情。” 江沐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不,还是怪我。那时候我刚从父母家回来,和他们又大闹了一场,这次基本是断绝关系了,回来后一直精神恍惚,那天我忘了关门,可乐才跑出去……” 那时候是春节期间,他已经一年多没和家里有过联系了,某天父亲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彼时的江沐还在困顿之中很需要亲情的安慰,还以为这是即将和好的信号,匆匆回了家。 到家以后却发现,这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刚上大学的表弟住了进来,他符合父亲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全部美好幻想,懂事听话还学医,又能很好地提供情绪价值。 江沐和他们一起坐在四方桌上吃饭,看着他们三个其乐融融,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 他也终于明白一直瞧不起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熄火叫自己回家吃饭,他在向他炫耀,对着他耀武扬威。在表弟讨得母亲大笑的时候,江眠晟得意的眼神看向他,多年来的宿敌经验,江沐一眼就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 看,我新找的儿子已经征服你妈了,让你跟我叫板,我们再也不需要你这个loser儿子了。 多年来针锋相对,这对父子早就貌合神离,视对方为自己最大的仇人。 晚饭结束后,江眠晟一边剔着牙一边说:“让你闯了这么久,怎么样,屈服了吗?” 江沐一直视他为自己最大的敌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在避免成为这样的人,哪怕有一丝像也要强迫自己改掉,让他向这样的人屈服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要不说人活着就为争那一口气呢,江沐咬着牙回:“没有,我还是那个态度。” 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母亲许佳瑗的脑袋悄无声息地从门里探出来。 江眠晟剔牙的动作也僵了,脸色阴沉地说:“好好好,你非要这样,那干脆断干净。”他叫了一声表弟:“嘉明啊。” 卧室里有个人应了一声。 江眠晟一边看着江沐,残忍地笑着:“把你江哥留在家里的行李打包一下,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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