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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问:“哪里不太好呢?” “沙土县今年春天雨水太多,光照少,容易烂根,苗也长不好。” 沙土县就是这次找谢镧去做指导的贫困县,没有什么特色产业,工业乏善可陈,但也因此水质土质不错,今年开始扶持农业。江沐对农业这方面知之甚少,他记得好像可以拉膜拉大棚。 “别的我不太清楚,日照少的话可以拉个大棚吧。” 谢镧道:“是,现在这边已经开始拉棚了,但雨水要是还下个不停,还是会损失很多。” “那就是得看老天了。”江沐惆怅道。 “嗯,农民这行,就是靠天吃饭。” 看谢镧兴致不高,江沐特地说了些最近上课的趣事逗他开心,到了差不多谢镧睡觉的点,江沐道过晚安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江沐照常去上班,等待上课的时间里他多留心了一下沙土县的天气,果然是连日的雨天,心里不住叹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展的新路子,却不想刚起步就遇到了这事。 他看了眼窗外的骄阳,最近天天都是晴天,他已经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有时间连毛衣也穿不住,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给谢镧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真希望把这个大太阳给你们挪过去。】 发完时间就差不多了,江沐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进教室上课。 有了以前那份糟糕的,对着空气讲课的工作做铺垫,他对现在自己这份工作,可以说是接受良好。无论什么时候眺目看下方上课的人,总是能看见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那真是极好的兴奋剂。 等课上完,他感觉身心舒畅,一出门就掏出手机看,消息栏里却没有一条消息。 他以为是谢镧今天比较忙,也没多想,只是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感。 【是不是今天比较忙呀?】他又发了一条信息。 这份不安随着时间的堆积越来越浓,直到下午四点,他还没有收到消息。 浓烈的不安就快将他吞噬,谢镧一有时间就一定会回他的消息,他还从来没感受过如此漫长的等待,他安慰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可能只是一时没有忙过来。 下午五点,他倒了一颗抗焦虑的药物,临下嘴时又忍不住感觉自己小题大做,因为别人没回消息就又犯病,最后还是没有吃下。 手机音叮铃铃响起来,他用最短的时间冲到手机边,上面的备注却不是谢镧。 是外婆。 他不知道对方找自己什么事,但隐约感觉不太妙。 “喂。外婆。” 对面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人很多的地方,接着外婆透着焦躁、又大的过分的声音传来。 “小江啊。”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谢镧出事了。我过不去沙土。” 江沐脑袋“轰”的一声,炸得一片空白,今天那份隐隐的不安终于有了面世的机会,他的心脏狠狠一跳,像是要挣脱血管和肋骨的束缚一般,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颤抖着问怎么了。 外婆的声音哽咽了,“我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山上有泥石流下来了,谢镧他们在山上撑棚,现在电话打不通。” 失联了…… 江沐不敢相信现在山上是何模样,他不敢相信现在谢镧正经历什么。 他靠着墙壁的身体一点点滑下来,他扶住墙,大口大口的呼吸,他不敢深想,外婆那边的人群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连忙问:“外婆,你在哪儿呢?” 外婆嗫嚅道:“我在火车站,没买到去沙土的票。” 江沐安慰道:“现在都是网上售票,要提前几天买,临时买买不到的,我开车带你去吧。” 谢镧这次是公费出差,票早有人订好,他没有开车去,所以江沐这一次可以开他的车。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强忍下思考谢镧现状的欲望,打车回家,然后接外婆走。 从这里到沙土大概需要五个小时左右,他精神头还好,开了车就带着老人上高速了,为了保证安全,他开了两个半小时到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如果只有自己那还好,但是车上有老人,他没法不考虑别人的生命安全。 休息的时间里,外婆的老年机又响起来。 外婆浑浊的眼珠盯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眨了眨,滚下一滴泪珠,她递给江沐,“是那个通知我的电话。” 江沐颤抖着接过了手机,外婆掩面而泣:“你接吧。我不敢。” 江沐也怕,他怕对面传来不好的消息。 “喂。”他接通了电话。 等待的那一秒被拉得分外长,江沐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心里一直祈祷,求上天,求菩萨,求佛祖……所有能叫的上号的神仙都被他求了个遍。 终于,他听见对面松了口气的声音说:“找到谢先生了。” 江沐拉过外婆的手,像个复读机一样说个不停,“找到了。他们找到了,他们找到了。” 外婆呜呜哇哇哭着。 江沐连忙又问,“他怎么样?” 对面又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在送往医院了。还好这次泥石流规模不大……” “哪家医院,我们在路上了。” 对面嘟囔了一句“这么快”,然后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江沐道:“好,我们马上来,麻烦你帮我们看着点。” 又休息了十多分钟,江沐按着厕所的洗手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才上路。 第103章 医院 到了医院已是深夜,江沐坐在病床前,看见谢镧苍白的脸色,被吊起来的一条胳膊,他似乎睡得很沉,安静祥和的面庞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子。 江沐没忍住伸出手触碰了下他的脸,冰冰凉凉的。 旁边一直守着的负责人小刘贴心解释道:“在泥水里泡久了,体温还没恢复过来。” 外婆坐在边上,捂着心口直喊阿弥陀佛。 江沐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小镧他运气好,脱离危险了。” 小刘插嘴道:“是啊,还好这次泥石流规模不大,搜救队去得早,不然真就危险了……” 江沐起身:“我给他擦擦。” 小刘这才想起来到病房里来的目的,他把手上拎着的塑料袋交给江沐:“我去便利店买了点生活用品,应该用的上,你看看还缺点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江沐道:“谢谢,今天麻烦你了,折腾到这么晚,你快回去休息吧。”他勉强笑了一下。 “好。”小刘憨笑着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他朝着江沐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小刘年纪不大,办事倒挺稳妥,洗漱用品毛巾洗手盆一应俱全,还买了许多小零食。 江沐去厕所里接了点水给谢镧擦身,让他能睡得舒服点。 干完这些看时间挺晚了,自己和外婆都需要休息,谢镧还在输液身边又离不了人,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江沐索性不去开房了,和外婆在病房里凑合一晚。 外婆双手绞着床单,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她的鼻尖,她睡不着。 这辈子唯一在医院呆的经历就是她丈夫过世那时候。记忆里很遥远的夏天,认真回忆起来鲜活的却像昨天一样。 她那天扛着锄头回家,却看见老头子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种了一辈子的田,离了那两块地的事是什么也不会干。 她急得发昏,腿脚软绵绵的出去找邻居,邻居大叫道:“你得打120送医院去啊,医生才能救他。” 他们又火急火燎地打了急救电话,邻居心善,又叫来了半个村子的人给救护车指路。 她一步不离地盯着自己丈夫看,脖颈间的脉搏是那样明晰可见。她想,老头子这么多年身体一直硬朗着,现在心跳得都比我有力多了呢!肯定能救回来的。 她这么想着,一面安慰自己,慢慢放下心来。 滴嘟滴嘟的救护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开心地要跳起来,几个穿着蓝白色医护服的人进来把老头子抬走了。 她楞楞地看着,不知道他们要干嘛。还是邻居推她:“你得跟着一起上车去啊。”她才如梦方醒,跟着上去了。 这群人把她看不懂的仪器安在他身上,她只知道这是在救人。 那些人叽里咕噜跟她讲话,她听不太懂普通话,用着蹩脚的普通话跟他们说:“我回来,看到他躺在地上。”好不容易快到了医院,身边一个女医生突然大叫了一声,人群慌乱起来。 人群最中央的那个医生眉心紧紧拧着,他给老头子手上套了个圈子,一张纸质小票从仪器里出来。 那个看着最镇定、最权威的医生问她:“他今年几岁?” 这句话简单外婆是听得懂的,连忙答道:“50岁。”带着浓厚的口音。 医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用他们这边的方言道:“你哩老公假50戏,走波了。”(你的老公享年五十岁,过世了。) 外婆差点没给他跪下,不是说医生来了能救他吗?为什么来了医院却只是宣判死期。 他的脉搏明明还那么有力。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一起吃了早饭呢。 她语言不通,也没带现金,最后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来办剩下的事。 女儿今年十八岁,在城里读高中,很听话很懂事,连哭也避着母亲偷偷哭,见着母亲过来就刮刮红彤彤的眼眶拭去泪水,挤出一个苍白宽慰的笑容。 “外婆。”回忆被打断了,外婆木木地看着打断她思绪的人。 江沐眼皮耷拉着,带着浓厚的疲惫,他笑着问自己:“是睡不惯吗?” 生死关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情实感,江沐今天的焦急不是装的。 而且今天要没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来,就算过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她今天就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江沐跑了半个医院,缴费、送检,和医生沟通,这让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无能。 她摇了摇头:“回头我让谢镧把钱还你。” 江沐轻声道:“外婆,不用跟我计较这么多。” 外婆一听这话,心里又是一揪,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摆摆手让他去休息。 江沐讪笑着坐回了谢镧床前的椅子。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谢镧醒了。 县城医院住院的人不多,病房里静悄悄的,谢镧撑开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江沐,他脸靠在床板上紧紧贴着自己的手,仿佛一有动静就要被惊醒,第二眼才看到打在他面庞上金黄色阳光。 脸上的小绒毛被阳光烘得暖暖的。 他想用手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这才发现一只手折了。他一动江沐就跟着醒了。 那双眼睛,从猝然被人吵醒的惺忪几乎是立刻就变成激动人心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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