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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吃吃笑起来。 紧接着,方谕又给他发了一条。 无人守夜:明天一起走。 陈舷眼睛一亮:包的 方谕没再发消息了,陈舷走到床边,往后一倒,躺下,拿着手机,一直停留在跟他的聊天界面。 他两手端着手机,左手食指在手机边上敲了几下。陈舷等了又等,方谕一直没回音。 七八分钟后,陈舷又补了个表情包过去,方谕还是没回音。 陈舷无奈地把两眼一眯,干笑了声,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发两句消息就又没影了。 真薄情,陈舷可是替他揽了个罪责——虽然最后并没有什么大事。 陈舷边在床上晃着腿,边暗暗抱怨了方谕一会儿。 忽然,房门被笃笃敲响。 陈舷坐起来,愣了下。 老陈进他房间,一般不敲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坐在那儿愣神,门又被笃笃敲了两下。 陈舷慌忙应了声来了,下床趿拉上拖鞋,匆匆跑去开门。 方谕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校服,衣服都没换。 陈舷愣住:“怎么了?” 方谕偏开脑袋,避开眼神,抬手,把一个袋子递了过来。 那是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装了不少东西。 “给我?”他接过方谕的塑料袋,“什么啊?” 一打开,陈舷吸了口凉气。 全是吃的,一些小零食、薯片、果冻、水果挞、冰面包,几瓶果汁和可乐,甚至还有一袋烧鸡。烧鸡是附近很热门的一家店的,陈舷想吃挺久了。 陈舷愣了会儿,抬头看他,一脸懵逼。 “给我上贡呢?”陈舷说,“有香火没?给我插两根。” “……”方谕抽了抽嘴角,挠挠后颈和碎发,脸有些红,别别扭扭地磕巴起来,“不是,是给你道歉。” “啊?” “那个什么,就是,这几天,对你态度……一直不好。”方谕又摸摸鼻子,“给你道歉,对不起。前天课间操的时候,我听见你跟那个尚铭在说想吃这家店的烧鸡。下午的时候,就点了外卖。” “剩下的呢?” “偷偷下去买的。”方谕说。 陈舷呆住。 方谕低下脑袋,讪讪地咳嗽,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陈舷看见他耳尖红得充血。 陈舷噗嗤就笑出来了,他抓住方谕胳膊,把他一把扯进自己的房间里。 方谕吓了一跳:“干什么!?” “跟我一起吃啊!”陈舷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吃的完呐,来来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起吃了我就是你哥了!” 陈舷把他拉到书桌前。 他桌上乱糟糟的,书本、卷子、游戏机、充电器,还有三个杯子,一堆东西堆了一片狼藉。 椅子上也是,一件一件衣服层层叠叠地挂在椅背上。 但陈舷毫不在意,他把手上袋子放下,将椅子上的衣服抱起来,扔到床上,拿起脚边的书包,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包里。 方谕在旁边看着,无语半晌:“你怎么搞这么乱?” “有生活气息嘛!” 陈舷嘿嘿一笑,胡乱把桌上的东西也收拾好,书包扔到一边去,把装满吃的的袋子拿上桌子。 他把吃的都拿出来,摆好,又去客厅里拿了把椅子。老陈见状,问他干啥,陈舷乐么滋儿的回了一句你少管,抱着椅子就颠颠回去了。 方谕把吃的都拿出来了,还把薯片撕开了包装。陈舷把椅子放好,又跑出去,很有仪式感地拿了两个玻璃杯回来。 他倒了一杯可乐,方谕倒了一杯橙汁。陈舷拉着他干杯,他们杯壁碰杯壁,一声玻璃相撞的脆响,杯子里液体轻晃。 “干杯!” 陈舷几乎是欢呼出来。 方谕脸更红了,他抽抽嘴角,对陈舷很勉强地笑着,举了举杯。 真是个很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人,陈舷看出来了。他朝方谕毫不在意地笑着,把杯子里的可乐喝下去了半杯,然后用力喟叹一声:“爽!” ——一股腥甜突然涌上喉咙。 陈舷猛地从梦里惊醒。 胃里翻涌着钻痛起来。他抓住床边,呕地一口,吐在了床头一些。 胃疼。 疼得直在肚子里痉挛,陈舷后背弓起,虾似的一缩。 他捂住嘴,赶紧翻身下床,踉踉跄跄跑进卫生间,冲到洗手台前,一口血吐了出来。 一口口的血,落进水池里。 陈舷都站不稳,他扒着洗手台边,堪堪站着,两腿发软地呕了半晌。 吐完了,他也没了力气。打开水龙头冲掉血后,人就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慢慢、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顺势倒下,仰头躺在洗手间冰凉的地板上,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没一会儿的空就冷汗涔涔。视野里,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明亮刺眼,惹得视线里变得一片光亮的模糊,重影阵阵。 胃还在疼,陈舷疼得眼角抽搐,脑子都不太清醒,恍恍惚惚地忽然分辨不清自己在哪儿。 他好像又闻见花香味儿了,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听见方真圆在厨房里咚咚锵锵。他转头,似有似无地看见不远处有张书桌,书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花,是山茶花。 十五岁的时候,方真圆在他书桌上摆了个花瓶,总喜欢时不时地给他插上两朵花。 有时候是三角梅,有时候是小白菊,有时候是陈舷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朵。 后来方真圆懒得弄了,瓶子就那么空了下来。 是方谕看他花瓶总空,后来就子承母业的也给他买花回来,插上。 可那花瓶里,其实从来没插过山茶花。 陈舷眼神麻木发空地望着那虚无缥缈的花瓶,嗤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 他偏头,果然,看见一双男人的腿,看见一双男人的军靴,就站在旁边门口,离他不远。 陈舷闭上眼,长吸一口颤抖的气。 又出幻觉了。 思绪控制不住地飘回十二年前,他又想起和方谕破冰那天。 想起空气里飘飘浮浮的灰尘,想起教室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早读声。那时方谕第一次对着他笑出声来,笑得直不起腰,笑着叫他哥。 那时候方谕十四岁,丹凤眼还很嫩,没有很锐利,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舷呆呆地望着眼前。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错果还没发芽,不该有的心思都还没出生。 方谕只是真诚地叫他哥,陈舷也只是真诚地应下来。十四五的小孩,打一架就冰释前嫌,互相露个口子便相互理解。 那时候他们心思单纯,什么都没多想。 想回去啊。陈舷想,能回去就好了。
第10章 定厅 手机铃声很不是时候地在外头响起。 陈舷一哆嗦,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翻身,费力地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洗手池里的血被冲的差不多了,陈舷伸手把没冲下去的黏血抹了两下,冲干净池子,关上水龙头,出了洗手间,拿起手机。 是殡仪馆打来的微信语音。 陈舷接了起来:“喂?” “陈先生,您好,”殡仪馆的人在另一头语气礼貌,“昨天这边已经把遗体安置好了,您今天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下吗?我们给您详细介绍一下下葬流程。” “您也得来挑一下守灵厅和棺材,没问题的话,就要给死者入殓下葬……” 陈舷从床头的纸抽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 擦了一纸的血。 陈舷并不意外,坐到床边上,捂着嘴巴又咳嗽几声。 还好,这次不是咳血,只是单纯的咳嗽。 “除了这些,墓地您也得挑选一下……”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听到他的咳嗽声,顿了顿,关切道,“还好吗,陈先生,您感冒了?” 陈舷忽然想笑,陌生人都比曾经的家人关心他。 “没事。”陈舷说,“我知道了,这就去看看,你把地址发我一下吧。” 工作人员应声说好,挂了电话,还礼貌地在最后说等您过来。 陈舷放下电话。 早在昨天陈舷打电话联系上时,殡仪馆就和他加了微信。 没一会儿,陈舷微信上叮了一声,殡仪馆发来了详细地址。 陈舷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包里掏出一堆药。 药不少,看起来得有五六种。陈舷挨个从药板子里抠出来些,又拿起酒店桌上的一瓶凉水,挨个吞服下去。 凉水一下肚,又一阵钻心的镇痛。陈舷嘶了一声,半只眼睛一比,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忍下了。 他本来没打算吃药。 结果昨天才断一天,就白天呕血晚上咳血的,刚刚还又呕了一遍。 真是不吃不行。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缓了会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体似乎舒坦一些。 胃里的痛消散了些,陈舷的脑袋也清醒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拿起手机来,给陈建衡打了语音电话。 陈建衡很快接起来:“怎么了?” “叔,”陈舷没什么底气地叫了他一声,“殡仪馆的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过去挑一下守灵厅,还有棺材。” “要是我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定下来,搞得像我当家做主似的。那边肯定不满意,到时候会又怪我这个那个的。”陈舷顿了顿,“你能带着他们过来吗。” 陈舷没细说“那边”是谁,但陈建衡不过脑子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肯定是方真圆那一大家子。 陈舷自己不能拍板,但那一家子跟着去,又肯定要难为他。 陈建衡明白他的难处,点下头叹了口气:“行,没问题,我到时候也陪你在那儿选。你吃早饭了吗?住的哪个酒店?我先去接你。” “还没,一会儿下去吃点就行。”陈舷说,“我住的花宁酒店。” 陈建衡应声说好,嘱咐他吃点儿早饭去以后,挂了电话。 胃里挂着一堆癌细胞,陈舷吃早饭也没胃口。 他吃了点儿干面包就吃不下了,喝了几口水就回了房。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陈建衡给他打语音说自己到了,让他下来。 陈建衡开了辆中规中矩的蔚来电车来。陈舷坐上副驾驶,扣上安全带,陈建衡就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开上大路,陈建衡随口问他:“买车了吗?” “没有。”陈舷回。 “哦,没事儿,这年头有车比没车还麻烦。”陈建衡笑笑,又问他,“在做什么工作?” “辞了。” 陈建衡不说话了。 陈舷转头望着车窗外。窗户上稀薄的倒影里,陈建衡依稀看见他平静得像死水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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