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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沉默挺久,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见见尚铭。 陈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权衡半天,开口说:“咱见见尚铭再回去?” 他举棋不定地问方谕。 方谕这会儿刚洗完澡,正头披着毛巾出来。听见陈舷这句话,他点点头,说:“行。” 陈舷默默抬起一条腿,抱住,把自己缩成一团,唔了声。 他看起来很不安。 陈舷也的确很不安。 陈舷很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前这些兄弟。 发生的事太多,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儿,全被这群人看光了。 方谕毫不费力地就把人联系上了。 聚会是在江城的酒店里,方谕把他们叫来自己定下的这个五星级大酒店。 时间越近,陈舷越忐忑。等门开了,他紧张兮兮地站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尚铭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尚铭本来还在乐着说话,可一看见陈舷,他当场就愣在了那儿。 陈舷局促地朝他笑笑,抬手朝他挥了挥:“嗨。” 尚铭没吭声。 尚铭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看着陈舷,没一会儿,突然肩膀一耸,脸上嘴一瘪,哇地就哭了出来。 “舷哥!”他朝陈舷扑过来,抱着他,哭得肝颤,“你有病吧你,你跳什么江!?出事了你不会找我吗,没钱你找我啊!我砸锅卖铁都给你治啊!” “我家都没搬过家,你干什么不来找我?!你傻蛋吧,你不认识去我家的路了吗?!有人欺负你你找我啊,咱俩不是小学就说好了吗!谁欺负你我都打他!” “别人不管你,我管你啊!” 尚铭边朝他喊,边状做凶狠地给了他一拳头。可他就只是表面凶罢了,拳头落在身上不疼不痒。 陈舷愣住了,愣了会儿,他噗嗤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眼泪往外汹涌地流。 “精神不好,”他只说,“有点精神病了。” 尚铭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狗屁!你才不是精神病!” “别哭了,我天,”陈舷说,“这不是没死吗。” “你不差点就死了吗!”尚铭骂他,“你混蛋啊你!你混蛋!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告诉你,我才不给你上坟呢!” 陈舷笑着点头,抬手抹抹眼泪,没再吭声。 尚铭哭了好半天都没收,过了会儿,外头又进来几个人。陈舷一看,高鹏和陆艺伟也都来了,这俩人一进门看见尚铭哭得像个孙子似的,咧咧嘴刚想笑,就又看见了陈舷。 陈舷瘦了。 陈舷还是比高中那时候瘦弱,虽然红润了,有气色了,比葬礼那会儿好了,可他还是瘦了。 他俩又笑不出来了,嘴一瘪,居然也跟尚铭一样,走过去抱着陈舷就开始哭。仨人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大钻石,已经三十的三个大男人,全都哭得像个孙子。 有骂他的,还有低头一直抹着眼泪说没事就行的。 陈舷被仨人围着哭。 他站在三个年少兄弟的泪水里,忽然茫然无措。 好半天,仨人才收了泪水。 他们拉着陈舷,去桌子旁边坐下。尚铭买了一堆菜,还有小米粥。 他哭得两眼通红,一边把盒子盖拿开,一边说:“舷哥胃不好,今天养生局,都喝小米粥。” 陈舷哭笑不得。 一场小米粥局,也照样喝到了很晚。五个人聚在一块儿,又谈天说地起来,谁都没提十二年前的事,只说初高中那会儿他们干过的傻事。说到高兴的地方,一群人就哄堂大笑,笑声像要把房顶掀翻。 陈舷没闹,在一旁陪着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就这么喝到了十点来钟,一群人才散。 方谕定的酒店房间很大,他拉着这群人直接睡在了酒店房间。 一群人十几年不见,这回可算是没病没灾地重逢了,又还能跟上学住宿似的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一下子就放飞自我了。 高鹏直接点了个外卖,叫超市送来一打扑克牌,五个人开始轮流斗地主。 陈舷无语得直笑,心说真是年纪上来了,一群以前打电玩的半大小子,现在聚在一起喝小米粥玩斗地主,服了。 斗地主几乎玩了个通宵,陈舷没受住,刚过十二点就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酒店卧室里,不知道是谁抱着他过去的。 方谕倒是也躺在他旁边。 陈舷爬起来,把他摇醒。 方谕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翻了个身,哼唧了几声,开机速度极其缓慢且艰难地启动了。 他半睁开眼,困道:“哥,醒这么早……” 陈舷挺无奈:“你们昨天玩到几点?” “三点吧,”方谕打哈欠,翻过身,又抱住他的腰,耍赖似的,把脑袋往他身上拱,“困死我了。” 说完这话,他就又睡着了。 陈舷拿他没办法。 他拍拍方谕,放着他在卧室继续睡,一出门,就看见这一群人在客厅里东倒西歪,睡相精彩。 陈舷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们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真好。 活着真好,陈舷想。
第120章 正文完 中午十二点, 这群人才苏醒。熬夜过后头晕脑胀,方谕叫了好几份红枣银耳羹上来,喝过之后, 几个人就走了。 走前,他们仨还挺不舍,抓着陈舷让他把人都加了回来, 尚铭更是还拉了个群。 群名相当直接:陈舷不许退群 陈舷:“……” 沉默半分钟, 他气笑了,抬腿给了尚铭一脚:“有病吧你。” 尚铭嘿嘿地乐。 “我们走了!”高鹏说, “有空再见!” “微信发消息!” “你给我发消息,陈舷!”尚铭喊了他的大名,“不许瞒我了, 我也能给你整玫瑰!我跟你弟一样无所不能!” “你走!”陈舷骂他。 尚铭又嘿嘿地乐,摸了摸鼻子, 乐颠颠地就走了。 陈舷又嘟囔地笑骂他几句有病,转头回来, 问方谕:“你在江城, 还有什么事?” 昨晚上, 他们五个聚在一起聊天,虽是说到了陈舷会和方谕去海城,但方谕还说,在江城还有事, 得过一段时间才回去。 “一点事情。”方谕说,“没事,不会很久。” “我不是嫌久,就是好奇是什么事。”陈舷说,“你在这里没工作吧?” “也不能说是没有。”方谕说, “哥,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方谕低着脑袋,沉默很久,抬头看他。 他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片坚定。 “你想给老陈再办一次葬礼吗?” * 时间一晃而过,深冬了,十二月。 这天晚上,方谕忽然说:“明天穿那件黑色的鹅绒大衣吧。” 陈舷捧着一碗南瓜糊糊:“那件我说怪正经的大衣?” “嗯。”方谕应,“的确挺正经,很合适。里面就穿那件白衬衫,再打个领带,外面再围那个围巾。” “干嘛,参加婚礼去啊?你在江城有熟人?” “不,”方谕说,“正好相反。” 陈舷舀勺的手一顿。 他明白了什么,于是抬头,望了方谕一眼。 他看见他眼中的一片不动如山的坚定。 * 第二天。 早上九点半,陈舷被方谕带着,到了另一家五星级酒店。 一个小展厅里,挤满了人。 陈舷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他认识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老陈葬礼时来的人。 见陈舷跟方谕进来,就有一些人面露狐疑,投来不好的目光,甚至毫不避讳地对他们指指点点。 陈舷不以为意,他看向周围。 人来的很齐。 陈舷甚至在人堆里看见了陈建衡和陈庆兰。连尚铭和高鹏都在,上次缺席的陆艺伟也来了。 仨人看见他,就凑过来,一脸懵逼地问:“什么情况?” “是啊舷哥,这什么情况?”尚铭说,“谕哥让我过来参加你爸葬礼!” 陈舷愣住:“啥?” “你爸葬礼啊。”尚铭说,“你爸不是早死了吗?” “是啊,不是年前就死了吗?”高鹏也说,“咋,买复活甲了?” 陆艺伟嘶了一声,一拳头怼他后背上:“你会不会说话!” “就是,你会不会说话!”尚铭回头也斥他,转头就对陈舷说,“老畜生买名刀了?” 陆艺伟狠狠抽了他一头皮。 本来还被虎视眈眈令人不适的氛围就这么被打碎了。陈舷有点难绷,努力咬着牙憋了会儿,他还是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哥。” 方谕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舷回头,方谕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招手:“过来。” 陈舷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方谕拉住他的手,转头扫视一圈。 一个打扮精致的礼仪小姐适时走了进来,对着方谕鞠了一躬后说:“先生,您这边人都到齐了。” “谢谢。” 方谕朝她礼貌点头,小姐朝他一笑,转身离开。 方谕拉着陈舷,径直走向前方。 他们走到最前方的台子边。 迈上两节台阶,陈舷和他走上了台。 底下的人瞬时停止了交头接耳,仰头看来。 陈舷瞬间受到万众瞩目。 所有人向他投来或怪异或疑惑的目光,陈舷浑身骨头一紧。 就在此时,方谕将手拉紧几分。 陈舷被他握紧了手。 他转头,看见方谕将夹在架子上的麦克风,朝着自己拉了过来。 他清清嗓子,对麦克风说:“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再次参加家父陈胜强的葬礼。” “虽然陈胜强已经亡故将近一年,但我还是有些事,想要向各位说明明白,所以再次将各位聚集于此。” “在今年二月五号的葬礼时,我曾在陈胜强的葬礼上致辞。” 方谕说,“我曾说,‘家父陈胜强为人忠厚仁慈,善良温顺,最重视子女,含辛茹苦地养育了一个家庭,养育了膝下的孩子,让所有的孩子都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他为子女遮风挡雨,一生辛劳’……” “以上所有悼词,”方谕加重语气,“我将,一并撤回。” “坐在这里的人,或许有知道这件事的,或许有不知道这件事的。”方谕声音缓慢,但字字清晰,“陈胜强残害子女,不管孩子,用最不该用的方式对待了他的儿子。”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知道内情,葬礼当天我看见了你们的眼神。你们之中,还有人对这件事不屑一顾,或许还有人认为,他的做法是应该的。” “那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当年先动歪心思的人是我。”方谕说,“我,先暗恋了我的重组家庭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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