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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舷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水房洗了脸。 骗人。 陈舷想。 他看向窗外。寒风又刮起来了,外头那棵光秃秃的银杏飘摇着。 方谕离开病房,往外走了几步,就见马西莫从不远处朝他跑了过来。 小马秘书脸色凝重,很不好看:“坏消息,老板。” “怎么了?” “医院不同意,”小马秘书说,“他们说我们胡闹,医院是国有土地,怎么可能对外出租。我跟他们交涉了很久,但是对方一直不松口。” 一听这话,方谕也拉下脸来。 没有犹豫,他说:“去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我亲自上门去谈。” “好。” 小马秘书转头一溜烟跑走,去护士站那儿问地方去了。 天气突然急转直下。 这之后几天,又下了大雪,风也一天都比一天厉害。明明二月底了,宁城却一点儿开春的意思都没有,风刮得银杏树都要倒了似的,窗户都被击打得铮铮作响。 玫瑰还没开。 玫瑰一直没开。 银杏依然光秃秃的,还折了几根树枝。 方谕一开始还会时不时地送东西来,有时是馄饨有时是珍珠汤,还有些玉米糊糊和蒸蛋,每次来都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只是脸色总是很凝重。后来他不来了,外面的寒风也刮得更大了,再也没有放晴。 护士们说是台风要来了,叫病患们都关好窗户。 她们说台风来的真突然。 陈舷没吭声,只是沉默。 老天爷可能是真的恨他,居然这会儿来台风。 “听说了没?” 又一天晌午,外头的天依然阴沉,细密的雪花呼啸,天暗得医院里得把灯从早开到晚。已经过去快一个礼拜,陈舷恢复得好了不少,可以下地了,只是走路很慢。 他躺的要发霉了,于是出了病房走走。这会儿,他坐在住院楼的大厅的铁皮椅子上,大厅里有个电视,电视上播着新闻。 背后不远处的护士站里,护士们正在闲暇之余聊天。 “有个人想包下301那间VIP病房外头的银杏,但是院长不同意。” “啊?他包那棵树干嘛?” “不知道,没人听说。” “不会是想安装什么摄像机吧,对着301……他想偷窥?” “不知道呀,反正院长没同意。医院是国有土地呀,他怎么可能租的下来。” “不过一棵树而已,他想租就给他一段时间呗,一棵树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那能行吗,开了这个口,后边的人要是再想动医院的地,那就有先例了,可不能开这个头。” “说的也是,有人起头就不好了。” “再说了,也不知道他要这棵树去干嘛。听说去跟院长掰扯好几天了,还在院长办公室吵起来了。” “我天,那么坚持啊。” “是啊,不过院长到最后还是没松口。还好,最近几天他好像放弃了,都没去。” 最近几天他好像放弃了,都没去。 他好像放弃了。 陈舷喉结一动,喉咙里堵了块石头。 有什么东西艰涩地卡在了他喉咙里,他无法吞咽也无法呼吸。 外头的风呼啸,电视里的新闻栏目结束,转成天气预报的声音。 【中央气象台今日继续发布台风蓝色预警,今年的1号台风预计于今日下午登陆合海省北部,请居民朋友减少外出,关好门窗……】 宁城和江城这片地方,从来没有过台风。 这是第一次。 陈舷笑了几声,没几秒又被讽刺到笑不出来。百年难得一遇的台风,就在这要他命的几天里来了。 老天爷看他很不顺眼吧,这么想让他死。 他呆愣愣地又望着外面的风雪出神,掉了几滴眼泪。 【他好像放弃了。】 【他好像放弃了。】 【他没去了。】 【他没去了。】 护士的话一遍一遍萦绕在耳边,陈舷紧咬住下唇,眼泪控制不住地越掉越多。 你放弃了吗。 方谕,你放弃了吗。 放弃我了吗。 陈舷胸腔里的心脏肿胀得心口闷疼。他捂了捂心口,情绪突然又抽离。世界又不真实了,他恍恍惚惚地又有种灵魂离体的感觉,被迫麻木地平静下来。 又没赌成。 又赌输了。 陈舷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里,天色越来越阴沉了。银杏像是要被拦腰截断一样,在大风里摇摇欲坠。陈舷坐着发了很久的呆,陈桑嘉给他拿了药来。 药吃下之后她转身走了,她出去打热水,水壶里没有水了。 陈舷抠了几下嗓子,把药吐了出来。他想差不多是时候了,他真该走了,走之前他不想再吃药了,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吃。 他咳嗽了几下,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带得胃也跟着痛了起来。 他咳嗽着,望见床头柜上还摆着方谕拿来的保温杯。 他来过的痕迹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陈舷望着它们,忽然想,怎么方谕放弃他了。 是太难了吗,台风天里要一棵玫瑰树。 或许真是太难了。 可他……可他只是想要点什么,独一无二的而已。 算了,真是要什么没什么的一辈子。 陈舷突然很累,这几天一直都没睡好。他躺到床上,打算睡醒就死掉。 他闭上眼睡着了,可依然是不安稳的一场梦。 等再醒过来,夜已深了,床边窗帘紧拉着。陈舷冷汗淋漓地从梦里醒过来,一阵耳鸣后,听见窗户被台风打的乱响。 台风怒吼,风声愤怒哭嚎,像他这些年里心底的尖声惨叫。 陈舷转了转头,坐起身来,看了眼旁边。陈桑嘉背对着他,睡在陪护床上。 他恍惚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翻身下床。 陈舷朝着窗边走了过去。 他低着脑袋,两眼发木,把窗户打开来。 直到窗户只开了一小截就狠狠卡住,陈舷才想起来,这窗户已经打不开了。 他叹了口气,悻悻关上窗户,心想,只能找别的办…… …… ……法。 一抹金黄的光晃了眼,把陈舷从病里叫回神。陈舷才听见,四面八方有奇怪的猎猎声,像是什么布在风里被乱吹的声音。 他抬头。 视线里撞进一棵栽满了玫瑰的、郁郁葱葱的银杏树。 满树的血红玫瑰在风里猛烈地摇曳。 陈舷怔在那里。 真是太过震撼的光景,树底下打着金黄温暖的光,满树的玫瑰如同鲜血般遍布枯树的枝干,如同是在寒冬里刺破血管开出的、费尽了生命的花。 玫瑰摇曳不断,却都牢固地长在树上,没有掉落。 一声担忧至极的“方老师”惨叫着响起。 地面上有个瘦瘦高高,留了中长发、气质应该很文艺的中年男子——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这人此刻带着护目镜和口罩,戴着厚帽子穿着羽绒服,正死拽着防风布的边缘,整个人被吹成了个傻.逼。 从树的四周到病房的外墙上,四面八方都被防风布包裹,但台风仍然将它们吹得噼里啪啦乱摇,不少狂风仍是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所以这男人正在一手拽着防风布一手拽着旁边的空调外箱,以防自己和布子都被吹飞吹跑。 就导致他一点儿都不文雅。 他在下头喊:“方老师!生命更重要啊!这梯子很脆的!就算有防风布也很脆的!” “你再往上,就说不定要掉下来了!一会儿要是防风布撑不住,风吹进来,你马上就被掀飞出去摔死!你不是南方人吗,荷城经常来台风的啊!你不知道台风的威力吗!!” 陈舷顺着他的目光,看回树旁,瞳孔一缩。 一个很高很高的梯子上,方谕居然正爬在上面,背对着他。他也把自己包成了狗熊,但陈舷认得出来。 缝里进来的风把那梯子吹得呼呼悠悠,他抱着梯子边边和银杏的枯枝头,戴着个透明护目镜,眉眼都在很用力地皱起,正在把玫瑰绑在银杏树上,根本无暇理睬这男人的喊话。 “谕哥!” 底下又歇斯底里地喊起他,居然是尚铭和高鹏。两人正一边一个,用力地抱着梯子,朝他喊着,“好了没有!你快点,也小心点,真的很危险的!” “快了!”方谕喊。 “你半个小时前就说快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谕还没来得及回应,马西莫又在远处喊起来:“老板!防风布好像不够!” “再加啊你!”方谕声嘶力竭地在风里喊,“不是买了很多吗!” 马西莫说:“那也不可能一晚上全都罩上!已经极限了!” “方老师收手吧!”文艺比青年快哭了,“台风天,你怎么可能能让枯树保持住这种画面!简直天方夜谭,你想以凡人之躯对战老天吗!等台风过去就开春了,你等春天再弄也好啊!做什么非要台风天——” “就得要台风天!!” “那到底为什——” “他肯定要的就是冬天!春天给他弄玫瑰,有什么意义!?”方谕喊着,“别说台风天,就算是下冰雹,下刀子,哪怕是要来龙卷风,我今天都得要这个银杏开花!他就是想活啊,他想活的!他不是想死他是不想疼了!他要人给他个理由,他在找寄托!他把自己赌我身上了,我就是真被掀飞死出去,我都得——让它,开花!” 他边说,边费尽力气地给树枝扎上玫瑰。 这一番话撕心裂肺地喊完,底下一片静寂。 方谕气喘吁吁,眼睛里血丝密布,不知道是因为没睡还是情绪激动。 马西莫站在下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转头,终于看见了窗边正站着个陈舷。 陈舷正望着方谕。 卧槽。 “老板。” 马西莫低低出声,又意识到这么大的风里,方谕是听不见他这么小的声音的。于是他赶紧用力清清嗓子,大叫:“老板!身后!” “?” 方谕回头。 一瞬间,台风失声,玫瑰香烈,浑身血液倒流。 陈舷站在病房窗户后面,手摁在窗户上,眼睛怔愣又清醒地看着他。 方谕看见他眼底汹涌的河流。
第40章 救我 世界寂静。 台风依然怒号。 高处不胜寒, 陈舷站在窗内,站在和方谕隔着风吹雨打、头破血流的十二年光阴外,终于再次与他相望。 方谕的话震耳欲聋, 陈舷愣愣地看了他好久。 满树的玫瑰摇曳,浓烈的香气同冷风一起吹进病房来。 方谕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帽子也盖住耳朵, 只留下额前和脖颈后头的碎发, 被风吹得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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