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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谕刷的白了脸,转过头,和陈舷对视上。 陈舷沉沉跪在地上,还在看着他。他的手扒在窗框上,眼眸颤抖,呼吸剧烈起伏,红着眼眶,像要散架了似的,绝望地望着他,像那晚他激烈地猛然从噩梦里惊醒。 陈舷喉结滚了几下,欲言又止。 没关系。 没关系,是他自己说不要的——陈舷想说没关系,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是方谕差点摔死,所以他不要了。 可是…… 可是他想要啊,还是想要。如果能留住,谁会不想留住? 如果还有路走,他怎么会…… 那是方谕说好要给他的。 那是他在台风天里给他种好的。 怎么能…… 陈舷呆望着他,微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 他哭了,方谕脸上的血色立时一分一分褪去。 “……我去给你弄,哥。”方谕说,“你想要,我就给你。” 他抓起外套,最后放下几句嘱咐,转头夺门而出,临走前还在喊,要他别担心,不用多想。 方谕走了。 陈舷坐在窗边,望着被拉开又关上的门,许久没回神。 底下的工事依然进行着,工人们锯树锯得不亦乐乎。有人还把上头的玫瑰摘下来几朵,嘿嘿乐着:“这玫瑰真是漂亮,我偷拿几朵,回去给我闺女。” “哪儿有爹给闺女送玫瑰的?” “不行吗?我就乐意!” 陈舷侧过头,看向外面。 其他工人犯难:“这样不好吧。医院要回收这些玫瑰的,我们还得装麻袋里送回去。” “少一两朵他又不知道。这么多玫瑰呢,他能一朵朵数过来啊?” 工人满不在乎地说着,从树上硬折下两朵玫瑰来,往自己兜里塞。 玫瑰被强行挤进狭小的兜里,花朵变形,花瓣掉落。 陈舷一窒,心脏好像被什么重物生生碾了过去,痛得想呕血。 “拿出来!!” 底下突然一声暴喝,工人们吓得一激灵。 陈舷也一下子从恍惚里回过神。 他转头一看,方谕竟然正从旁边冲过来,不知怎么,手里还有把粗柄木刻刀。 刀的刀尖闪着寒光,刃有约莫十公分,看起来足够捅死个人。 “给我拿出来!”方谕拿着刀走过去,声音歇斯底里,“谁拿我玫瑰了!谁让你们拿了!?那是我给我哥的!都给我拿出来!!” 工人们大惊失色。 方谕不仅手上有刀,脸色也青白,眼睛里气得血丝密布,整个人不修边幅得像个活疯子。 谁都不敢多说话,拿了玫瑰的工人们忙不迭把兜里的花都掏出来,蹲下去,放回原处。 方谕不依不饶地咆哮:“还有!把兜都翻出来!绝对还有人偷拿!!” 工人们吓得都快哭了,纷纷哆哆嗦嗦地把兜翻出来:“没有了大哥!真没有了!” 为首的工人也挥手劝架:“哥们,冷静点,我们这也是工作,是拿钱办事……玫瑰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医院的吗!?” 方谕转头就把刀尖指到他脸上,那工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屁滚尿流地往远处爬着逃走。 其余工人们更是被吓退一大圈。 “搞什么东西,谁让你们把树砍了的!我调解都调解了,钱都给了!不按调解书上写的走!?我他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砍树的!!” 方谕甩着刻刀,把他们挨个指了一圈,脸色狰狞地大叫,“锯子都给我放下!打电话!现在就给我报警!把那个老不死的叫来!” 工人们吓得不能思考:“老不死的是……” “院长!!” “好好好,好好好。” “我们这就去啊,兄弟,这就去,你千万别冲动……” 工人们不敢跟方谕对着干,赶紧放下锯子,退出去好远。 “别踩我哥的玫瑰!!”方谕又喊。 工人们踮起脚尖,跳芭蕾似的绕远走了。 他们退了出去。 方谕整个人抖个不停,喘了好几口粗气,手都跟得了帕金森一样发抖。直到工人们一个不剩地全都离开了玫瑰四周,他才长出了一大口气,放下其实早已经全麻了的手。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浑身都已经湿了。方谕抬手,抹了一下脑门,抹了一手背的冷汗。 他抬头,望向301。 陈舷还在窗边,他低着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谕有些看不明白他的眼睛,但陈舷没再绝望,眼神比刚刚好多了。方谕又松了口气,抬手朝他挥了挥,示意他回去歇着。 警察和院长很快都来了。 方谕捏着刀不撒手,还在底下拿刀对着人。 陈舷坐在窗边,没回去。 院长急匆匆地过来了。原本,刚到了地方时,他还一脸不耐烦,张嘴就想骂方谕神经病。 结果方谕一转身,院长看见他正拿着把刻刀对着人,还一脸阴狠,好像能为了这棵银杏玫瑰跟他们所有人拼命似的,当即吓得小脸煞白。 院长不敢吭声了,警察也蹭地停在外围,倒吸一口凉气。 “方先生,”警察连忙劝说,“把刀放下,方先生,有话都可以好好商量。” “好好商量?”方谕拿刀尖对着院长,“我昨天没跟你好好商量吗?调解书白纸黑字地都列好了!我跟你说别砍树,别砍树,玫瑰都摘下来就没问题!你干什么?非要砍树!?上年纪了你不认字了吗!?” 这话一出,其余人都或惊讶或不解地望向院长。 院长支支吾吾了会儿:“爬那么高摘玫瑰,多费事,患者看见了也不知道会说什么,被人拍到传出去……估计对医院影响也不好,把树砍了一了百了,干活也快。再说了,你总不让砍树,说不准是这树让你搞出什么问题来了……” 方谕骂他:“你他妈什么逻辑!?” 院长火也起来了:“本来就是,怎么就你家特殊!?你非要租这棵树,说什么你哥需要!病人需要!你演言情剧啊,我就没见过谁治病得种玫瑰!女的都不这么娇气——” “跟是男是女有关系吗,你还搞性别歧视!?” “好啊,那但凡是个人,就不会这么娇气!”院长说,“你总要讲讲道理吧,啊?什么病人啊,还要霸占公家……啊!!” 院长话都没说完,方谕举着刀尖对着他,一声不吭凛着双眼就往他跟前走。 周遭围观人群吓得一片尖叫,鸟兽群散。 院长也惊得掉头就跑,没跑几步就一屁股摔到地上。 “方先生!” 几个警察冲上来,有的连忙把院长往后推,有的挡上来拦住方谕,“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别动刀子啊,你说你这——” 很意外,警察一上来,方谕立刻躲开刀,把刀放下了一半——他好像自己也生怕划着谁。 刀是放了,但他嗓门丝毫不减,中气十足的大骂:“起开!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三番五次说娇气!他怎么娇气了!他怎么搞特殊了!!” “我哥就是特殊啊!病人不特殊谁特殊!?公交地铁设的特别座位都把病人算在里面的,病人不特殊,你特殊吗!” “我都告诉你了,我说可以拆,我说你别动树,我说把玫瑰拆下来给我!那是我的钱买来的,是我给我哥买的!不放在树上我也要拿去给他,这话我说没说!你说啊!我说没说!!” “我说你要是怕拆玫瑰的人工费贵,我来找人,我出钱!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没事,你出钱,结果你转头就把树砍了!?我会缺你钱吗,你这么玩我!?” “我十二年前就要给他买的!那时候你拦他拦的我没买成,今天你们也拦我!都他妈拦着我!都不想让他好过!我去你们的,我今天就要都给他!” 楼上窗后,陈舷心里一震。 他望着楼下,望着那个撕心裂肺地大叫着的疯子,目光怔愣。 窗户没开,却有一阵大脑空白的风呼地吹来,吹得陈舷心脏咚咚几声,随后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忽然听不见方谕的喊叫声了,只看见他像个疯子一样,面色扭曲地拦在他的玫瑰前。 警察趁机走到方谕旁边,刚要去夺他手里的刀,方谕却往他身边后退一步,把刀一挽,竟然直接老老实实地把东西藏在他后面,塞进了他手里。 警察:“……” 警察看了眼方谕。 方谕还在目不斜视地朝着李明军大叫,喊得面红耳赤。 警察抽抽嘴角,明白了一切。他作势夺下他手里的刀,把他连拖带拽地架起来,往警车里塞,准备带回警局去再说。 马西莫从另一边跑了过来。十几分钟前,他接到了方谕的消息,赶紧火急火燎地赶到这儿来。 一过来,他就看见他的老板——北意大利世界级奢侈品品牌l’arca总工作室大设计师老板,多场世界级时装秀设计总监,多位国际巨星服装总设计师,从来人前缄默高雅清冷尊贵的方总,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歇斯底里的像村口老疯子,被警察架着还在大叫。 “我告诉你李明军,要是这树玫瑰出事了,要是这树回不去,就这么真被砍了……我第一个出来就砍你!” 方大老板大喊大叫,手指着他,在警察怀里扑腾不停,“你给我等着,我回来我就数我的花!但凡少一朵,你就等着我吧!” 他被警察塞进车里了。 院长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流了冷汗下来——方谕刚刚瞪着他的眼睛,是玩真的。 看得出来,老头估计是人生头一次被这么威胁。 马西莫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会儿老头,转头又看了眼四周。 很完蛋,围观群众虽然跑了,但没跑远,马西莫看见了一堆直直对着远去的警车的手机镜头。 小马秘书沉默片刻,开始思考本职工作——怎么把方谕从警局捞出来。 * 陈舷怔怔地看着方谕被塞上警车,然后被带走。 陈舷脑子里有点乱,药物性地麻木了一片,又有点被吓到。好半晌,他才回过些神来,终于想:方谕,好像疯了。 方谕这人——陈舷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但记得他是个内向的人。 方谕不爱说话,上学的时候,兄弟几个凑在一起时,他连玩笑话都不怎么会说,就只是在好笑的时候跟着他们笑几声,大多时候都不吭声。 打游戏的时候,兄弟探图,他在家里种菜;兄弟下矿,他在家里浇水;兄弟打怪,他在家里喂鸡。 还会十点准时睡觉。 就是这么一个朴实无华、老老实实、与世无争、话也不爱说的三好学生型老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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