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他确诊胃癌那几天的事。 陈舷认识护士们所说的男人,那个101床的男人。 他跟男人一个病房。 刚确诊得病住进病房的那几天,陈舷麻木恍惚,被迎面一道晴天霹雳击得回不过神,站不起来,总坐在床上望着外头发呆,夜里睡不着。 普通病房是三人一间,他们那间空了一张床,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住在他旁边。 男人身边围满仪器,带着呼吸面罩,瘦得比他现在还过分,整个人人不人鬼不鬼,因为化疗而光了头,就跟个骷髅披了人皮似的,喘气都喘不上来,两眼深凹下去,眼周青黑,憔悴不堪。 然而,男人却特别乐观,看见陈舷整天哭丧个脸时还在笑,拍着他说,没事孩子,别怕,癌症而已,我得癌都三年了,这不还活着呢吗。 “人类比癌细胞寿命长多了!”他大笑着,指着自己说,“我以为我都活不到我儿子长大那天了,可我儿子今年都十四了!再过几年,我儿子就成大男孩了,你等着吧,我肯定能活到那天!” ——半个月后,101床的男人,突然一口鲜血喷了。 他没从手术室里出来。 “那男的挺惨的,五年前得了肺癌,就把肺叶切了一半。复查就发现转移了,把另一半也切了,术后化疗又做了很久。这回好不容易好了,没过几年又不舒服,回来一查,就发现癌细胞转移到了胃上。” “也是切了一半又一半,复查又复查,化疗又化疗……” “以为做了手术就能好,结果根本好不了,就是个无底洞……他老婆把房子卖了,结婚时买的三金也卖了。他儿子学都不上了,让他妈把学费拿来给他爸治病,自己天天在家里的饭店里忙上忙下的……才十四岁。” “花了这么多钱,还是没扛过去。” “唉,怎么扛的过去。”走廊上,又不知哪个病人或家属在聊天,“我都不想治了,根本就治不好。治好了也会复发,怎么治都会再得。有这么多钱,还不如让我老妈留着自己养老。” 陈舷没吭声。 他缓缓地转目,看向旁边。101病床已经空了,仪器也都撤了,血也早被擦干净。干干净净洁洁白白的一张床,看不出几天前还有个重症患者在这里笑着放豪言壮语。 胃又开始疼了,陈舷皱了皱眉,疼得眼睛睁不开,冷汗刷的下来了。 陈桑嘉不在,她去给他筹钱做手术,去一家一家亲戚朋友地求人。 陈舷怎么都缓不过来,于是捂着肚子躺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弓着后背,不断哆嗦。 等好不容易扛过去,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手机突然响了。 他伸手过去,手发抖地把手机拿了过来。 宁城的归属号码。 他接起来,刚喂一声,就听见方真圆的哭声。 陈舷一怔,瞳孔一缩,猛地缩紧全身骨头。 “老陈,”方真圆哽咽着说,“你爸死了,陈舷。” “……” 外头风声呼啸。 走廊外,病人们唉声叹气,气氛沉重。 挂了方真圆的电话,陈舷晃晃悠悠地下了床,来到病房窗户前,把窗户打开了。 冷风鱼贯而入。 他望着窗外萧条的冬天,攥紧窗框,沉默了很久很久。半晌,他呼了一口白气出来,低头,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拿了起来。 他把吊坠上的书页打开,底下是方谕的照片。 “哥?” 陈舷回过神来。 他眨眨眼,看见了方谕,和厨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走到厨房来了。 方谕正把手往围裙上抹了几下,朝他匆匆走过来。见他眼神恢复清明,才松了口气出来。 “怎么了?”他走到他面前,“怎么拎着毯子过来了?鸡蛋刚蒸上,还要一会儿。” 陈舷愣愣地看着他,呆了半晌,又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真的拽着原先披着的毯子。 陈舷脑子发白。 他又呆呆抬头,看着方谕。 发病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两个月前,他从医院逃跑回到宁城的那天。他愣望着方谕,陌生感丝丝缕缕地缠上心头,恍惚地出了错觉。 就好像,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重新见他。 陈舷丢掉毯子,脚步很快地颠颠走上前两步,踮脚,搂住他脖子。 陈舷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方谕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接住了他。 陈舷发抖地紧搂住他。 “哥?”方谕紧张地也搂紧他,“你发病了?” 陈舷在他肩上摇摇头,兀自发抖个不停。 方谕安抚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都结束了。”他说,“我带你去吃药,好不好?”
第78章 害怕 陈舷还是没吭声, 他一发病就脑袋空空,反应总是迟钝,或者没有反应。 方谕把他屁股一托, 单手抱起,朝着药柜走了过去。 这一下两脚离地,陈舷下意识地把他脖子搂得更紧。 方谕单手把他抱到药柜前, 熟练地把他的精神类药物找了出来。 单手一颗一颗地把药都抠出来, 他又抱着陈舷去了餐桌前,把他放到餐桌椅子上。 安置好他, 方谕就转身要去给他弄杯水来吃药。可刚迈出去半步,陈舷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方谕不得不停住。 他回头:“怎么了?” 陈舷恍惚无神地盯着他:“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他说, “真的,我很想你。” “我知道, ”方谕说,“我也想你。” “你别走, ”陈舷另一只手也拽住他, 死盯着他, 又倔又固执,“你别走,你不能走。” 他一个劲儿地重复。 方谕呆立了会儿,叹了一声, 俯身下来,又把他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他像抱着小孩似的抱着陈舷,去厨房里接了杯水,回来后, 他把陈舷放下,将药和水都放进他手里。 “吃药吧,”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别怕。” 陈舷呆望了他会儿,才抬起手,合着水服下了药。 方谕站在他旁边。他紧盯着陈舷,盯了好半天,直到陈舷看起来清醒了,方谕才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哥?” 陈舷又发呆片刻,终于,朝他点点头,慢吞吞地说:“没事了。” 方谕松了口气。 陈舷捂着嘴咳嗽几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谕摇摇头。 “你一直这样?你没有自己走过来的意识?” “嗯。” 陈舷点了头,没有多说,只应下道,“一直这样。” 方谕没吭声,只是眼睛忽然又红了,好像又要哭。 “你会好的,”他抬头,看着陈舷,“你一定会好的,哥。” 陈舷沉默了瞬,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好不了了呢?” 方谕一怔:“什么?” 方谕眼神碎裂。 陈舷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来。 “没事,”他低下眼皮,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没事。” “……” 方谕皱了皱眉,蹲下身来,盯了他很久。 陈舷始终没敢看他,只低着头摩挲杯子。但方谕的视线真是刺人,像两把刀似的直直刺着他。好像看出了什么端倪,方谕张嘴欲说什么,可刚发出一声气音,灶台上的锅很煞风景地滴了一声,发出提醒音。 方谕顿了一顿,很不高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来,起身去看灶台。 陈舷慢吞吞地抬头。方谕背对着他,关掉了灶上的火,打开锅盖,关掉抽油烟机,把蒸笼上的碗拿了出来。 过了会儿,方谕把一碗鸡蛋羹端了过来。 刚出锅的鸡蛋羹,还在悠悠冒着热气。 “先晾一会儿,太烫了。”方谕说,“一会儿再吃。” 陈舷说好。 方谕站在桌边,没动。 陈舷自顾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走。他抬头,看见方谕担忧又复杂的眼睛。 “怎么了?” 方谕抿了抿嘴,蹲了下去,在他面前低下姿态,仰头看他。 他伸手,握住陈舷。 “不管有什么事,”方谕看着他,“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会不会复发,我都陪着你。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深重,意味深长,眼睛认真,直直地望着陈舷。 “相信我,”方谕手有些抖,说,“哥,陈舷,相信我。” “我爱你,你相信我。” 陈舷心里有个地方立马凹陷下去一大块。他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头的害怕突然就没了影踪。哑然半晌,他苦笑一声,终于,又说:“好。” 方谕松了口气,也朝他笑了笑。 他起身抱了下陈舷,转身去做自己的午饭。他就只给自己草草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 十几分钟以后,他把泡面端上了桌。 陈舷问他:“怎么中午就吃泡面?” “懒得做别的了。”方谕说,“对了,这段时间我要忙一点了,得在工作间做衣服。” 陈舷舀起一勺蒸蛋的手在空中一顿。 “很多吗?”他问,“会很忙吗?” “每年这个时候都忙。”方谕说,“没关系,我不会走。不过我不放心你,你刚刚又发病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那间屋子算是有点阳光,也能晒晒太阳,你就跟我去那间屋子里吧。可以吗,哥?” 陈舷点点头:“可以。” “好。还有……好吃吗?”方谕看了眼他碗里的蒸蛋,“医生和营养师都说你得少盐,我没放多少盐,会不会太淡?” “还好。”陈舷说,“我现在,对吃的无所谓。” 方谕突然不说话了。 他心疼地盯着陈舷好一会儿,然后撇开脑袋,怅怅叹了一声。 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 陈舷没做声,也没回答,只是方谕的一声叹息像把钝刀,一下子砍到他身上了,陈舷觉得自己被他砍了个破伤风,浑身都说不出地不自在。 陈舷拿勺子搅起碗里洁白如玉似的蛋羹,把它们一点一点搅碎,变成一碗稀泥似的碎沫,像当年被捣毁的少年骨头。 * 吃过了饭,方谕去洗了碗,把陈舷的躺椅搬进了工作间。 陈舷就坐在上面继续发呆。 方谕倒是真的忙起来了,他安置好陈舷,就一头钻进了工作里。 午后安宁,陈舷晒着太阳,盯着方谕忙碌的背影。 屋子里不知打哪儿多出来个白板,方谕把一堆设计和细节图贴在上面,拿着笔噼里啪啦抄写上了一堆尺寸数据,然后就打开衣柜,在里面倒腾起了布料。 他把布料放到工作台上,又拿出一堆工具。尺子剪子刀,什么都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0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