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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只言片语。 他知道霍浔看到了。以霍浔的掌控力,恐怕连他订的是哪一班飞机都一清二楚。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VIP厅里回荡,显得有些飘渺。 易衔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爱恨痴缠、也给予他最深重枷锁的土地。 拉起卫衣的帽子,盖住了湿漉漉的头发(或许是雨水,或许是别的什么),也盖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 他转身,拖着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像一抹游魂,朝着登机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离开这里。 离开霍浔。 离开那沉重的血债和无望的赎罪。 去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活着。 就在他即将通过登机通道的瞬间—— “易衔瑜。” 一声嘶哑的、仿佛被砂石磨砺过千百遍的怒吼。 穿透了VIP厅舒缓的背景音乐,如同惊雷般在易衔瑜身后炸响。 易衔瑜的身体猛地僵住。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血液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VIP厅入口处,霍浔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昂贵的黑色大衣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在他脚下汇成一滩水迹。 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几缕发丝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易衔瑜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暴戾、恐惧。 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地、牢牢地锁住了通道口的易衔瑜。 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他妈敢走?”霍浔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却被闻声赶来的机场安保人员拦住。 “先生,请您冷静,这里是登机区域。” 安保人员试图控制住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滚开。”霍浔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手臂猛地一挥。 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安保人员甩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易衔瑜,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易衔瑜,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我不准你走。”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更多人的侧目和安保的警惕。 易衔瑜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影和安保的阻拦。 看着那个如同疯魔般的霍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疼得他无法呼吸。 霍浔这副模样……是因为他的离开,触犯了债主的威严? 还是因为……别的? “霍浔……”易衔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准走。”霍浔还在挣扎,试图冲破安保的阻拦。 眼神死死地盯着易衔瑜,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你的债还没还清你哪儿也不准去听到没有?” “易衔瑜,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逃。” 又是债……又是这该死的债。 易衔瑜心头那点可悲的希冀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不再看那个陷入疯狂的债主,决绝地转过身。 将霍浔那撕心裂肺的怒吼彻底抛在身后,一步,一步,踏入了登机通道。 通道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霍浔绝望的嘶吼,也隔绝了外面那个风雨飘摇的世界。 易衔瑜靠在冰冷的通道墙壁上,身体无力地滑落,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温热的液体却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S市。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出租屋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和颜料、松节油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生锈的雨棚。 易衔瑜坐在窗边一张旧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速写本,旁边散落着几支削尖的铅笔。 本子上,是《星陨纪元》初期设定的一些废弃草稿。他怔怔地看着。 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如今却显得如此陌生的线条。 手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温润。 他无数次想将它取下,锁进抽屉最深处,可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玉璧时。 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 它早已不是一件首饰,而是烙进他灵魂的印记。 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过去和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小屋的寂静。 易衔瑜身体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谁会找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几乎与世隔绝。 难道是……不,不可能。 霍浔那样的人,被他那样决绝地抛下,怎么可能……又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屏住呼吸,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快递员制服、戴着帽子的男人。 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装严实的纸箱。 快递? 易衔瑜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但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却挥之不去。他迟疑地打开门。 “易衔瑜先生?”快递员确认了一下名字,将纸箱递给他。 “您的同城闪送,请签收。” 易衔瑜疑惑地签下名字,接过那个不算沉重却有些分量的纸箱。 关上门,他回到书桌前,看着寄件人一栏空白的快递单。 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找来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箱胶带。 纸箱里,没有任何填充物,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被仔细折叠好的,玄黑色的男式大衣。 是霍浔那件,那件在“江湖居”包厢外。 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强硬地披在他肩上、宣告着所有权的大衣。 那件在终南山温泉边,他裹着醒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被硌得发麻脸颊温度的大衣。 易衔瑜的手指瞬间冰冷,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霍浔……他果然……还是找来了。 他用这种方式,再次宣告他的存在,他的掌控。 是新的警告?还是新一轮追债的开始?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锁定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将箱子连同那件大衣一起扔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大衣折叠整齐的领口处。 那里,似乎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淡黄色的纸。 易衔瑜的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伸向那张纸。 他慢慢地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颜色发旧的信纸。 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清秀而略显稚嫩的钢笔字。 字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给小浔: 今天在公园遇到一个迷路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哭得可伤心了。 穿着私立小学的校服,一看就是家境很好的孩子,白白净净。 像个小玉娃娃。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哭,说找不到妈妈了。 我陪他在长椅上坐了好久,给他买了支冰淇淋(香草味的,他说他只吃这个味道),他才慢慢不哭了。 他说他叫易衔瑜,名字真好听,像块温润的玉。 小浔,妈妈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啊。 有时候看似光鲜亮丽、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心里可能也藏着害怕和无助。就像这个小衔瑜。 他迷路了,也会哭得那么伤心。 所以啊,如果我们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别急着看表面。 试着……多一点点耐心,好不好? ——妈妈留” 落款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春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的雨声,屋内的霉味,手腕上玉镯冰冷的触感……所有的感官都瞬间远去。 易衔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上那个名字——“易衔瑜”。 还有那熟悉的、关于迷路、关于香草冰淇淋的描述…… 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脑海。 那个阳光很好的春日午后……那个漂亮却严肃的公园…… 他因为追一只罕见的蓝色蝴蝶和家里的司机走散。 害怕得蹲在陌生的花坛边大哭……然后。 一个穿着素雅长裙、笑容温柔得像阳光的阿姨走了过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很好闻的花香…她耐心地陪着他。 给他擦眼泪,问他喜欢什么味道的冰淇淋。 香草味。 他只吃香草味。 那个阿姨……是……霍浔的母亲? 易衔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悲恸瞬间将他淹没。 他死死攥着那张发黄的信纸,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春日。 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和霍家、和霍浔。 以一种如此温柔又残酷的方式,悄然缠绕在了一起。 霍浔的母亲……那个被他父亲残忍杀害的温柔女人。 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她还曾那样温柔地安抚过他这个迷路的。 哭泣的“小玉娃娃”! “啪嗒。” 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滴落在信纸上,迅速晕染开墨迹。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易衔瑜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承载着跨越了十数年时光、温柔与血腥交织的信纸。 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了太久的。 如同困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喉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绝望地回荡。 原来,他欠霍浔的,远不止是父亲的血债和游戏的欺骗。 他欠下的,还有霍浔母亲在那春日午后,给予一个迷路小男孩的。 那份纯粹的、再也无法偿还的温柔。 三天后。S市公墓。 天空依旧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冰冷的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透的潮湿气息。 易衔瑜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一人,走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终于,他在一处素雅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上镶嵌的照片里,霍浔的母亲温婉地笑着,眉眼柔和。 仿佛带着那个春日午后的阳光。照片下方,镌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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