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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姐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徐凭却提出想走一走。 “街上还没有人,离得也近,我走回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芦荟胶卖。” 春姐刚想提醒徐凭陆过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根本不会留下伤痕,也用不着芦荟胶这么保守的祛疤方式,陆影帝就抢在她前面跟着说:“春姐,我陪我哥去吧,放心。” 春姐又气又笑:“放心?我当然放心了,你最有本事,偷跑出去玩连我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拍到你陆影帝呢?” 说来都是心酸,也是因为陆过偷跑惯了,她随他心习惯了才没有及时发现陆过出车祸的事情,让陆影帝平白在外受了许许多多的苦。 “谢谢春姐,我们走了。” 陆过选择性忽略掉她数落的话,和哥哥一起并肩向岸上村镇走去。 海岛风味与北方土地大有不同,一花一木对徐凭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房屋、摆设、风土人情,这里的人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靠着岸上带来的一丁点科技余温生活。徐凭甚至还能看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代充话费服务,只是因为常年刮风下雨信号不好,总无人问津。 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就好像徐凭拼命想活下来的那些年。 “你以后也会去像这样的地方拍戏吗?”徐凭一边对着街角的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花拍照,一边好奇地问。 要是以后陆过到处拍戏的时候他刚好不用上班,徐凭愿意跟着弟弟照顾起居看看风景,做一个真正的徐助理。 陆影帝摇摇头。 “哥,我不想拍戏。” 荧幕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累了,陆过满怀私心地想,他要躲起来,把哥哥也藏起来,一家人还过那样用小锅煮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生活。 “为什么?”徐凭不懂,抬头追问。 陆过隐去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回答:“这些年因为拍戏耽误了学业,虽然顺利毕业了但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哥,我想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地读两年书。” 听见弟弟这么好学,徐凭倍感欣慰,把手里的花插在陆影帝胳膊缠着的绷带夹层里:“嗯,要好好读书,到时候你不拍戏了没钱赚,哥哥挣钱给你出学费!” 徐凭好像又回到了小出租屋里和傻子计划未来的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小果有一个想当电视机的梦想,徐凭的梦想是弟弟得偿所愿。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天色亮起,行人逐渐变多,凑合着在路边吃了顿海岛美食才慢慢悠悠往旅馆赶。 朝霞正盛,海岛的日出比岸上的更加绚丽璀璨,徐凭一路溜溜达达往西走,路上总止不住地回头望,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陆影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往常兄弟的角色掉了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信号,徐凭尝试过几次给孙子杰发消息换来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正惋惜着孙子杰看不着海岛的日出的时候,八百年没响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徐凭的手机铃声还是《水旺》的主题曲,当初稚嫩的陆影帝亲自歌唱的童谣。 “我曾寻找一朵花,却步入水的汪洋……” 徐凭疑惑着拿起来一看,显示一串加着云城区号的数字。 号码他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该不会是孙子杰打来的吧?徐凭不平地想,为什么他发不出去消息,孙子杰却可以。 可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并不是孙经理的声音。 严肃端庄,是沈淮。 “徐哥,小果的身份有着落了。” 徐凭想当然有着落了,他的弟弟是大明星,可他还没开口解释,沈淮的一番话震惊了他。 当初小果留在警局的DNA和二十年前一起大型拐卖案里的其中一个受害小孩儿匹配上了。 “二十年前,我舅舅他们在高速路上截车救下十三个要被卖往山沟沟里的孩子,嫌疑人也都定罪了,只是当年技术不发达,这些孩子留下信息以后都被送进了南方一些小镇的福利院,二十年了,也没几个找到家人的……” 徐凭的心像从高空落下的椰子一样猛然炸开,四分五裂,每一瓣都映衬出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在土地庙后面哭泣的身影。 小果原来真的有被人拐走要卖掉的经历,那他曾经哭诉的因为不听话被打到遍体鳞伤的噩梦,也都是真的。 傻子自述的经历半真半假,被拐卖的那个孩子却在四年后因为演一个受过同样苦的角色而成名。 陆过不知道的,小果还依稀记得。 “哥,怎么了?” 徐凭的指甲太久没修剪抓得人生疼,陆过被抓出血印却不舍得抽开手,任由哥哥牵着自己,紧张兮兮地听完电话。 徐凭声音颤抖:“沈,沈淮说,说你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警察从高速路上把你和其他小孩儿解救回来,因为年纪小找不到家人,就送到孤儿院……” 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何芳也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也是南方来的,会不会凑巧知道一点当初的事情。又或者有没有可能何芳也是那十三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徐凭放开陆影帝的手,冲到旅馆边上的矮墙上,举着手机站在高处给孙子杰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打到第十四次,终于接通了。 矮墙下的陆影帝也跟过来,作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喂,孙子杰,你把手机给何芳,我有事找她。” “嗷……老婆,徐凭找你!” “何芳,我是徐凭,我想问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去福利院的吗?” 何芳比小果大,如果真的是同一批过去的小孩儿,应该还记得一些事情吧? “记得,院长说我生下来多病,是被亲爹娘抛弃在医院里、医院治好了送到福利院的。怎么了,徐大哥?” 所以她才想当医生。 徐凭有些失落,可还是借着断断续续的信号和她详细描述了沈淮的话。 高速路,十三个孩子,福利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徐凭希望落空的时候,何芳突然说着“你等一下”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没多大会儿抱着个相册一样地东西回来,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翻页的声音。 “我记得我小时候福利院是来了一批小孩儿,有四五个吧,其中就有一个孩子好像也叫小果。” 何芳带过那个孩子三四年,小小的乖乖的,不哭不闹让干嘛就干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抱着个苹果一吃一整天,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像个小大人。 “!……那他耳朵后面有痣吗,像小鸟一样,比胎记小一点,不明显的,褐色的,何芳你好好想想……”徐凭的话已经说不清了,他站在矮墙上激动得腿都在颤抖,陆过的手扶在他的腰间,将这一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徐大哥你等下……找到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痣了,可惜只有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时间长了拍的还不清楚,但是我记得他后来被接走了,好像是一群拍电影的人……” 拍电影的人,水旺,陆影帝…… 一串串故事被衔接起,从人贩子手里被救下来的小果在福利院安安稳稳成长了几年,然后因为机缘巧合被选去拍电影,在小山沟沟里遇到了瓶子哥哥。 后来的事情,徐凭都知道了。 他不顾电话有没有挂断,任由孙子杰的呐喊声从彼端传来,跳下矮墙,将弟弟拥入怀中。 “喂,徐凭,你在哪儿,问这个干嘛呢?那王八蛋陆过联系你没有,怎么连个信都不留人就跑了。喂,怎么不说话,不会真去找王八蛋了吧……” 孙子杰骂骂咧咧,徐凭泪如雨下。 怨不得小果会把遇见他的时候当成是安宁的港湾,他小小年纪去拍戏,孤儿院来的小孩儿哪儿有人愿意用心照顾,他受过的苦应当比徐凭想象的还要艰涩。 “我是陆过,再见——哥,我们回去吧。” 帮徐凭挂掉电话、听完全部故事的陆影帝却异常地冷静,他只是将哥哥护在怀里带进了旅馆。 “没事的,没事的,小果好好的呢。” 一直到房间里,陆过才缓缓松开哥哥紧握自己衣角的手。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知道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被领出来的,也知道自己从前被母亲缝在小衣服里的名字叫小果。 他只是没有办法讲,也没有人可以讲。 和公众讲是卖惨,和春姐讲不忍心她落泪。而和赵启华讲……赵启华就是那个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 那是个老天爷阴着脸的下午,福利院里的一大群小孩儿被叫出来在台阶上排排坐,大家以为又像以前一样有人来捐东西拍照,叽叽喳喳地对着相机摆造型,只有小陆过在角落里抱着个苹果安安静静地啃着。 赵启华面试过许多的小明星,那些孩子身后有父母经纪人跟着,稍有不慎就呜嗷大哭,戏没拍完剧组已经是鸡飞狗跳了,他也因此被导演说过许多次。 安静沉着的小果在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赵启华心有所动。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苹果的果。” “跟我走,以后你就叫陆过了。” …… 他说不出来把这些故事讲给哥哥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只是看见哥哥流泪就忍不住地想要吻上去。陆影帝没有能力眼看着眼泪在哥哥的脸上横流,哥哥是他的,哥哥的眼泪也应该是他的。 吞进肚子里,流进心海里,揉进灵魂里。 “没事的哥哥,后来我遇到你了。” 这就足够了。 徐凭曾经以为风光无限的陆影帝一定有一个陆氏大家族在身后支撑,他们就像别的小演员的家长一样事事谋划,陪伴成长守护左右,却从来没有预料到,演孤儿的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个孤儿。 小果那些纠缠不清的合同官司,是不是也因为年纪小没有人帮,才会被人绑的死死的? 他开始庆幸,庆幸他打算给小果上户口的时候在警局留了DNA,不然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小果的名字就是小果。 徐凭止不住地想,要是当初他能跑快一点把小果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没有人问过孤儿院的小孩儿愿不愿意拍戏,如果能重来,徐凭想把弟弟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养大。 这样月夜里在兔子窝差点儿被打死的他,说不定能收到一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烂苹果。 两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在没有遇见彼此的那些年里,各自艰难求生,终究在十几年后找回了各自。 徐凭的凭,小果的果,酸涩的不只是垃圾桶边上的那个烂苹果。 徐凭抓着他的衣领低头啜泣,忽而抬头问:“怎么好起来的时候不告诉我,怎么我来找你了你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哥哥不值得信任,还是你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哥哥?” 他在哭诉,更多的是懊悔,懊悔自己什么都不懂,懊悔自己错过小果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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