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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被子爬到床尾,小偷一样环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迅速套上,又从门口的鞋架里拿出一双黑色拖鞋,踩上,在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好几圈。 转着转着突然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浓重得像一幅重新修补过的水墨画。 这是季青临从监控里看到的画面。 奶奶自己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于是就在所有房间装了监控,这样出什么事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季青临攥着手机,看到屏幕里的人犹豫了几秒,接着脱掉衬衫,拖鞋也放回原位,坐在床边癔症,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青临再一次为他的行为发笑,弧度很浅,却真实。 徐行坐了大概五分钟,胳膊动了一下,季青临以为他要去睡觉,本想关了监控也去休息一会儿,只见他竟然坐到书桌前,仰起头盯着一张带有折痕的草稿纸,那张纸比笔记本大,在一众整齐的排列中突显出来。 徐行的注意力被那张纸完全吸引,伸手去碰。 季青临的呼吸停滞。 徐行捏住那张纸,季青临滚了滚喉咙,想要出声阻止,但吊起的心脏很快就平复了。 徐行只是用力地把那张纸往里面塞了塞,草稿纸和笔记本的大小差距实在太大,他塞了几下塞不进去,索性放弃,目光迟钝地转到桌面。 季青临抿紧唇线,一言不发地盯着。 徐行从数学练习册里拿出一张没有用过的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完全没有规律。 监控像素不高,季青临眯起眼又放大,还是看不清,又在画猫和老鼠吗?可看他的执笔动作明显是在写些什么。 一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徐行提起来观摩几秒钟,似乎是满意了,伸了个懒腰上床睡觉。 季青临等了许久,直到确定他睡着了才关掉监控。 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季青临闭上眼揉了揉,温热的掌心贴到眼皮上,心中骤起的波澜才终于回归平静。 幸好没看到。 徐行醒来的时候季青临还没有回来,手机刚开机就蹦出十几个未接电话和消息,全都出自同一人。 没看见,不知道,装聋作哑。 简单洗了个漱,昨天染上烟酒的衣服晾了一夜,味道已经很淡了,他重新穿上,打算就这么回去。 要骂就骂吧,反正也不少这一顿骂。 临走前,他站在季青临的书桌旁,昨夜写了满满一张季青临的名字,圈出来好几个写得不错的,现在看,依旧觉得满意,他笑了笑,在心里默念—— 季青临,季青临,季青临。 连名字都是好听的。 徐行悄摸摸地回到家,抬眼看见一尊大佛。 林序年四个指头在书桌上规律地拿起放下,质问道:“慢慢,你昨晚去哪了?一夜没回来。” 徐行倒了一杯温水润嗓子:“我没去哪儿,昨晚喝得太醉了,瞌睡,走不动道,随便找了个酒店对付一宿。” “我电话你怎么不接?”林序年拧紧眉毛。 “手机没电关机了。” “在酒店没充电?” “忘记了。” 林序年突然靠近,徐行躲闪不及,听到他哀嘁地长叹一口气,然后展开手臂将徐行拥进怀里。 “慢慢,下次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要不然我会担心。” 林序年缓缓地说:“我等了你快一夜。” 徐行定了几秒,清醒地推开他:“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本来就是过来玩的,别耽误了。” 送走林序年,徐行躺进一尘不染的床单上。 他对林序年的感情很复杂,他知道林序年本质上是个浪子,又能察觉到他对自己独特的好意,推开他显得不近人情,他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条,接受他又过不了心里的坎,以至于做朋友都觉得别扭。 手机震动,徐行拿起来看,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徐行,是我,谢瀛。” 谢瀛出院之后,徐行就和他联系不上了,他大概知道是孟琢把人藏起来了,也探过孟琢的口风,但什么也没问出来,后来他就不打听了,只要谢瀛安全,不被渣爹发现,和孟琢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 退而求其次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徐行按照谢瀛给他发的地址找过去,是郊外的一处独栋小院,门口种着高大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黄色,丰城热季长,凉意来得迟。 大门是开着的,徐行走进去,一眼看到谢瀛,谢瀛听到动静转身。 徐行看了他半晌,谢瀛围着一条驼色格子围巾,下巴被遮住,眼珠明亮地闪动,饱满泛着红润的面皮,唇角弯起舒适的弧度,好像几年不见的老友,以后都快乐起来吧。 “来了,坐。”谢瀛拉开椅子,“我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实在太无聊,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今天没打扰到你吧?” 徐行摇摇头:“没有,我们放假了。” 茶壶冒着热气,谢瀛倒了两杯,抬眼朝二楼的一个方向看了看。 “其实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个真相。”谢瀛握着茶杯,“关于我和孟家的事。” 徐行做好倾听的准备。 这场准备也许从枫华别墅突然闯进一个陌生男人那天就做好了,他不具备发言权和决定权,孟家和徐英杰想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只需要一点儿手段就能搞定。 谢瀛没有铺垫,直接道:“谢禹成是孟家的人,他是你妈妈的哥哥,原名叫孟正德,孟正德年轻时玩得很花,玩死过两个人,孟家当时为了保他,就给他换了个身份。” 徐行不自在地动了动脚。 谢瀛继续道:“孟正德有恋童癖,男孩女孩都喜欢,你知道你舅妈有个小她七岁的妹妹吗?” “……我不知道。”徐行急促地呼吸。 谢瀛:“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孟正德带着我去孟家要挟着要钱,孟知远和秦思雯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才知道,她叫秦思宁,生完我之后就自杀了,除了回忆,世界上应该找不出来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了。” 徐行:“你弟弟他也是……” “谢子初是孟正德的风流债,”谢瀛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出生就被丢到孟家别墅附近,验过DNA之后确定是孟正德的种,孟正德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我给他洗了半个小时才洗干净。” “我那时很开心有个人能帮我分担孟正德无能的发泄,可也仅限于刚开始那两天,我看到孟正德对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打又骂,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谢瀛只有在谈及谢子初时情绪才会出现少有的波动,他目视前方,捏着茶杯的手指越来越紧,杯内的水漾出一圈圈的纹路,徐行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背上,“谢瀛,这里很安全。” 谢瀛受到安抚,颤抖的脊背放松下来,他回头看徐行。 “我以为自己永远也逃不出那个地方。”谢瀛挽起袖子,一道道疤或深或浅,蜿蜒扭曲,在没有一点儿杂质的皮肤上盘亘,每一条纹路都触目惊心。 他死死盯住徐行的眼睛,徐行经受不了如此锐利的视线,向后躲,谢瀛却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背。 “谢瀛,你——”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孟琢瞒着孟家做的,这个院子,我养伤的医院,我弟弟的学校,这种安全能持续多久?”谢瀛收紧手心,“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如果这一天到来,徐行,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的弟弟。” 谢瀛把额头贴近徐行的拇指,声音抖了,“我太贪心了,对不起,徐行。” 徐行鼻尖瞬间酸了。 谢瀛:“可是谢子初不应该成为下一个我。” “我求求你了。” 谢瀛弓起脖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耳朵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气血上涌,红得厉害,哀求的姿态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毛线,徐行看到他长着一个旋的头顶,抽不出手。 一个人的痛苦如果能用眼睛看见,那说明他已经承受不住了,任何一个微小的稻草都能将他压垮,他不能坐视不理。 徐行哽咽着回:“我答应你。” 茶杯里的水凉透,谢瀛终于收拾好情绪,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重新倒好两杯水。 谢瀛抿下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问:“季青临最近怎么样?” 孟琢今天松口让谢瀛见徐行一面已是不小的让步,和谢瀛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天就断了谢瀛和季青临一切可以联系上的方式。 徐行脑海里浮现出这两天短暂又不真实的经历:“他奶奶住院了,不过没什么大碍。” “你呢,”谢瀛放下茶杯,“你和他怎么样?” 徐行怔愣,“你能看出来?” 谢瀛浅浅地笑了。 徐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么明显吗?”而后低下眼眸,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回复的消息,无能为力地下定结论,“我和他,难说。” 好在谢瀛没有追问过多,徐行及时转开话题,东拉西扯点儿别的,到了离开的时间。 谢瀛站在门口目送徐行坐上出租车,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野中,他才踩着软塌塌的银杏叶回去。 孟琢倚靠着门框,环抱双臂,直勾勾地将视线扫过去。 孟琢:“进来吃点儿东西。” 谢瀛走过去我,看着这张朝夕相伴的脸,轻启唇:“谢谢。” 孟琢没有回应,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然后转身进去了。 第38章 我们在一起了,男朋友 季青临连续请假了三天,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补课,徐行掐着表等他来。 他削好苹果切块装盘,倒好水,又给季青临讲课时坐的凳子放了一个新坐垫,地暖温度适宜,作业写完了摊在书桌上,等着季青临过来检查。 门铃响起,徐行立马起身跑过去开门。 “慢慢。” 声比人先到,徐行抬眸看清来人,眉宇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见的人没见到,不想见的人倒是见得勤。 林序年直接进去:“我来你还不欢迎啊,怎么见了我像见阎王一样。” 林序年说着伸出食指的关节,揉开徐行眉间的一团糟。 “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徐行隐晦地阻止他。 林序年根本不当回事:“那天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你当时是和你朋友一起走的吧?你住酒店,那他呢?” 怎么又提这事,徐行:“他,回家了,难不成还能和我睡一间房。” “他和你关系很好?” “和你说过了,是朋友。” 林序年嘴唇张张合合,还要接着问下去,徐行远离他一米,他追上来。 “慢慢——” 再次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林序年的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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