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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走的。 恩,现在你知道了?他是因为什么走的?我是和他提了这个事儿,不过也没详细说,其实他不是你们那圈子的人,知道些陈年旧帐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嘛。 我想不通你干吗要和他说这个, 叶蜜说:我也不知道,直觉吧,直觉加冲动,他问得很自然,就象随便一提的样子,说奇怪你怎么会选这么个职业,觉得不符你的性格…… 然后? 然后?然后我答得就和你刚才那话一样,每个人都会变的,等等等等…… 你说了我爸那个事儿,他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没什么反应,只点头:原来这样。接着又谈广告去了,恩,满有职业感的男孩儿。 李凡没有说话。 叶蜜把手在他面前晃晃,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叶蜜“切”了一声,说实话,你们走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很默契,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也不错,只要开心,大家都不爱看你一聚会就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再吃惊了……当年我真的已经吃惊够了…… 李凡在就业问题上突然转变,多半源于他终于从母亲那儿打听到事情真相,得知父亲被伤很可能并非简单的个人报复,而是搀杂了威胁和恐吓。 李凡父亲所在的局检察院当时接触一个内部案件,起先只是基层人员匿名向局纪委投诉奖金分配不正常,之后一查却扯出大问题,简单说来,就是本地总局的劳资科滥用职权,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和各分局勾结,定期发放并不属于预算范畴内的奖金,事情不仅严重在这里面行贿受贿的性质,更在于这种行为历时6年之久,金额可观,涉及的人面很广——从总局劳资科近20人到负责在奖金电报上签字的副总,从偶尔因其受惠的各部门人远到各分局名目繁多的大小干部,真查起来必定颠覆一片,到底是一网打尽还是尽量压下去低调处置,成了左右不下的最麻烦的难题。 知道这些之前,李凡从不知父亲的工作也会面临那么大的压力,也许在刚正的父亲看来,立案审理是绝对的当务之急,但身处这个裙带复杂,关系错综的国家机器中,每走一步却都象顶着千斤重石,不断有人旁敲侧击,不断有人来访,不断有人送上咋舌的厚礼……接着又辛苦地还送回去。从G市的总局传来形式各异的暗示,无非都在强调从轻发落,换言之,把风浪扑灭在最小的级别。 作为检查院院长,李凡的父亲一直对手下立案抱着积极态度,案子查了2个月,只有局里纪委的监察科长和他一样立场。但在最后的关头,这位科长也依稀改变了口风,他当时已经53岁,离退休只有一年多光景,父亲认为,他或许是对类似事情突然丧失了斗志,私下他曾对父亲说,依照规律,最后能被抓住的也只是最小的小鱼。 现实是腐败已成为一种风气,劳资科的受贿数额虽然,但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李凡的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深知单位间行贿受贿也已是心照不宣的行为,但想到这个案子两边查得那么辛苦,手下办事中途受了那么多气,他还是决定写信给G市那边相关领导,看能不能剑走偏锋,换来最大可能的秉公办理。 结果他的信还没有寄出,就被人砍伤在寒冷的胡同口中,从直觉说,父亲也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这更象一种狗急跳墙般的示威。他很清楚那个曾因行贿被判一年的幕后主使,如果真要报复,绝对轮不到自己首当其冲。但从证据上说,此推论无法成立,而且当一切触及到微妙的层面,就会发现那张从根本上支撑着的黑网,散布得是那么庞大隐蔽,它们暗藏不露,简直已拥有无可匹敌的幽深。 那个幕后主使者最后被判两年,如果表现良好,还可以提前释放,宣判时李凡一家三口都面无表情,父亲终于寄出的信没起到任何作用,曾争取过的案子以党内处分低调了结。三个月后,在李凡暗自应聘这家企业时,父亲被调至法院担任院长。 总结从前,李凡说:那时的我太幼稚,以为既然不能抵抗规则……就不如融入规则,顺从规则,再以规则颠覆规则……简单说,我天天都在想要让所有伤害过父亲的人看到他有我这样一个儿子,我完全能够象他们一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恩,最后还能比他们爬得更高。叶蜜接话。 没错。多傻,呵呵…… 这么傻的事儿,我不想再和别人说。所以黄斌一直觉得我莫名其妙。 你也没这样和我说过,叶蜜看着他,有些幽怨。 但你似乎都明白? 那是因为我和你处了那么多年,谁说我明白?我也是长到现在,渐渐看得清楚了点儿,那时都快被你给弄疯了…… 回忆起来,这也许算李凡经历过的最大的讽刺,自己在文字里浸淫多年的那种思维方式,被火热的愤怒和勇气掩盖了硬伤,他些许觉得投身在阴鹜却绚烂的战局,某一天幡然醒悟,却发现只是个浪漫主义的软绵绵的梦。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精力,武装起圆滑,操纵起机灵,最后却在既定的路上越走越远,连假想或非假想的敌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烟消云散。 仇恨很难是终身的,而惯性总是永远的,李凡花了2年时间摸清这个圈子的套路,当中和默契越来越少的叶蜜分了手,他其实早已没有了奋勇向前的动力,他依然继续走着,走着,依然西装笔挺,谈笑风生,这仅仅是基于一个丢了爱情,丢了梦想,甚至丢了目的地的人生活下去的惯性。 叶蜜说:你现在放弃应聘,是厌倦了? 早厌倦了,只不过这次表现了出来。 以后呢?打算怎么办? 李凡摇摇头,就这样吧,走走看看,要应聘以后应该也有机会。 叶蜜笑笑:我知道了,你这次果然是为他留下来。 应聘可是人家不要我。 别骗人了,上次碰到你妈,她说是你自己不想去。 李凡“啊”了一声,我说这城市这么大你怎么老能碰上我妈呀? 少扯别的,喜欢别人就说嘛,回避什么? 李凡不说话了。 叶蜜说:我觉得你变了,李凡,你从前不是这样,你现在对人不象从前…… 其实你知道吗?当时听他那么提起你,又好像不知道你爸爸那个事儿,我觉得特别纳闷,以为他对你而言可能就那么回事,我想既然如此,应该也得让他知道,你的今天曾是做了牺牲换来的,不可能为他耗了…… 现在一想,幸亏他不是个坏人,不然简直就是给他掌握一个弱点……呀,好吓人…… 李凡哭笑不得,怎么你做事还是这样?有点儿防人之心行么? 长得那么漂亮的人,又会坏到哪儿去呢,而且我这是相信你的眼力啊,他好歹和你住了那么久。 李凡一阵吃惊,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叶蜜叹了口气,我可没打听你隐私,是你妈说的,那次我陪你妈走到你家附近,她提起你和一找工作的男孩儿同住,还说那男孩儿很好看……李凡,我应该知道你的生活习惯,你这人最喜欢独来独往,最讨厌别人侵占生活空间,你会那么好心?而且她一说那人长相,我马上想到张阅,你不至于闪电般又出来一个什么好朋友。 所以? 所以?叶蜜笑了。 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才怀疑……但这个证明了我的一些猜测,至少发现你对你妈撒谎……其实我第一次怀疑是在超市那次,李凡你记得吗?你和他戴着一样的手链……呵呵,我知道你很多年不戴这些东西了……而且你拉他的时候,那种眼神……别人就算了,我绝对不可能看不出…… 李凡望着叶蜜,她似乎有些忧伤,他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伤感? 那个手链——他半晌说——其实两个不一样的,不过我和他的是一对儿。 你是喜欢他呢,还是喜欢所有男人? 什么话?所有男人?啧啧…… 哈哈,说吧…… 说什么?所有男人实在没法儿想象,没法儿说。 那就是冲着他才喜欢的…… …… 为什么喜欢他? 搞笑,你当年为什么喜欢我? 他是男人。 没办法,中邪吧。还就是喜欢了,有什么意见吗? 干吗?搞这么拽?我没想讽刺你啊。 李凡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不习惯说这些。 ……其实我也不怕被讽刺,嘲笑或者什么的,都无所谓……你知道,我从来对这些无所谓。我担心过的也就是我爸妈,他们不至于逼我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如果你真还象从前,又怎么不对他坦然一点儿。你对父母愧疚,也可以和他说嘛,非要他从别人嘴里知道……叶蜜不解,你们这样基础不劳。 是是,这不就被你挑拨了么?李凡笑,男人就是这样的,而且……我已过了什么都想和人分担的那个年纪。 呵,足够强大了?全自我消化?自己搞定?叶蜜也笑,我还是不能理解,换句话说,如果我是他,一定就会觉着你对我不够信任。 ……也许,李凡沉默下来,我也不知道。 走回家的路上,李凡脑子里一片乱麻,下意识拨了几次张阅的电话,都没接通——倒也算是意料之中。虽然如此,他还是有点烦,想着,还躲我?真有毅力…… 躺上床,琢磨半晌,发现聊了一晚,看似真相大白,其实毫无所获,起码不是言情小说那样峰回路转,想起叶蜜问他:你确定他因为我那些话走的?他竟答不出来,只咬紧牙关,好像怕一开口便承认了自己也不是那么了解张阅。 他现在很想找张阅说话,问问对方,即使随便扯些什么,可是张阅不开机…… 李凡躺着,朦胧起来,望着天花板恍惚,迷乱里,瞧见黑色的胡同口,摇曳走在视线里的身影,那身影象自己,也象别人,摇着,摇着,胡同很长,很深,很黑,仿佛天经地义的安宁……不过慢慢的,外头传来一些发动机般轰隆的声音,然后,有金黄色的光束扫过来,扫过墙壁,扫过胡同口的尽头,莫名落到眼前的地上,地上黑麻麻一片,又似乎厚厚的,脚抬起来,却踩不下去…… 那些都是什么?好像有人在问…… 那是血,血的颜色深了…… 为什么这么多血?…… 因为这里出了凶杀案…… 是谁呀?…… 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干部…… 四周吵起来了,警笛声,喧哗声……四周亮起来了,是月光吗?还是路灯?在那应该黑色的时间,李凡却看见耀眼的白,警笛的声音在远去,他突然发现年轻的穿着牛仔服的自己。拿着手机站在那条胡同口……楞楞的,象座被凝固住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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