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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席清的脑海里。 在何楠刚刚遭受工作的重创、前途未卜、情绪又如此低落脆弱的时候，他不能再给他更多的压力和打击。 倘若此时此刻他告诉何楠，陆行舟是自己的前男友，他会怎么想？ 这不是坦诚，而是二次伤害。 他必须把这些话藏在心底，至少，要等何楠在工作中喘口气，等到他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一点才可以。 席清垂下眼。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何楠碗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多吃点，其实我本来也没什么想说的。” 何楠抬头看他一眼：“是吗？” 仿佛是随口一问，显得特别漫不经心。 席清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对，本来是想问你工作什么时候不忙，我们出去玩的。” 何楠长哦一声：“过两天吧，这两天项目比较忙。” 席清当然没有不同意。 因为何楠要早起赶飞机，席清本来准备好的话也没说出口，吃完饭何楠就走了。 何楠一走，席清收拾完，沉默地坐在了沙发上。 客厅里死寂一片，何楠带来的短暂喧嚣早已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席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拨号，不需要思考，一串号码就在他手下打了出来。 没有备注，但他知道是谁。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客厅里放大，席清闭住呼吸，喉结剧烈滚动，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 恐惧和愤怒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席清几乎不能呼吸，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再联系陆行舟，然而此时此刻，拨出号码的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陆行舟会怎么嘲笑自己。 但他没有挂断。 他不想让何楠因为自己的原因受到影响，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过去，因为陆行舟可能的报复，付出惨痛的代价。 “喂？” 电话一秒接通，一个低沉、熟悉、带着一丝疑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席清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沉默着，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恐惧，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电话那头，陆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尾音微微上扬：“不是把我拉黑删除了？” 他大约是有点愉悦的——或许他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 席清听见身体压坐在沙发上时皮革微响的声音。 陆行舟的声音带着种亲昵的探究：“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 席清终于开口：“陆行舟。” 对面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下文，然后才传来一个平静的回应：“我在。” 席清的心里泛起酸涩，曾经他多么期待过的这一句我在，在他不再需要的时候忽然得到了回应。 他喉头哽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抓着电话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 “你没必要因为我们的关系，却为难何楠。” 这句话，席清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挤出来的，充满着压抑的愤怒和指控。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席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电话里传来的陆行舟那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第22章 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人窒息。 席清不知道陆行舟在想什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没有失态。 几秒钟后，陆行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语调变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何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咀嚼，“时隔三年，你打电话给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席清心上，“就是为了替他兴师问罪？” 席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陆行舟了，他生气了。 陆行舟的脾气一向内敛。席清自己就是个很内耗、情绪和脾气都不怎么稳定的人，太明白情绪失控的滋味。 但陆行舟不会，他的情绪太稳定了，他们两个最初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吵架，他时常觉得是因为陆行舟对自己足够包容，能够容忍他所有的坏脾气。 曾经席清羡慕、且为他的情绪稳定而着迷，他觉得自己是和他最契合的灵魂伴侣——直到后来，不管他怎么生气以及和他吵架，陆行舟永远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的情绪都不会为他波动。 他永远包容而又体贴、稳重又淡然，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只会发脾气的小孩子，再激烈的争吵最后都会变成一团被塞在冰山下的火焰，自然而然就熄灭了。 而现在，他在生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席清冷嘲一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的笑显得格外突兀，沁着冷意，透着嘲笑。 对面陆行舟没有吭声。 席清不知道陆行舟在想什么，是惊讶还是愤怒？ 无所谓，他都不在乎了。 他现在只想替何楠找个公道。 “何楠……”席清刚想开口质问。 “席清。”陆行舟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却像一盆怒火，兜头浇灭了席清刚刚燃起的怒火。 他愣住了。 生病？陆行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转移话题？还是他一直在监视自己？ 席清浑身发冷，他冷下声音：“跟你有什么关系？麻烦你不要转移话题。” 电话那头的陆行舟再度沉默，半晌，他才问：“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我们的事情公私不分？你觉得我是在刻意为难他？” 他甚至懒得提何楠的名字。 “席清，你认识他才一年，我们认识了多久，你不信任我？” 陆行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依旧，却像是被冰水泡过，泛着冷意。 席清哑然。 他所有的愤怒、指责，在陆行舟的质问面前瞬间苍白。 信任？ 他信任过陆行舟吗？ 席清的呼吸变缓，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然信任过，他曾经将陆行舟视为最稳固的港湾，但当他等不到真实的情绪反馈、所有的争吵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所有的痛苦都像是沉入无底深渊的时候，他开始怀疑，陆行舟对他到底是包容，还是冷漠？ 他对他是爱，还是居高临下的掌控？ 席清不知道。 当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情绪喧嚣，而对方永远置身事外的时候，信任早就如同雪崩一般瓦解了。 席清抓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颤抖。 电话那头，陆行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沉默和崩溃。 他没再说话，只有沉闷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重而压抑。 “我……”席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东西，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喘息。 他恨自己的软弱和失控，更恨自己的心里明白，即使他已经不爱陆行舟，即使他们之间的信任消失殆尽，他依然明白，陆行舟并不是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的人。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席清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席清……” 他只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却像是哽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席清抽离出自己的一丝情绪，强迫自己去听陆行舟说的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绝对没有因为私人感情去报复何楠。”陆行舟道，“我不屑去做这种事情。” “咔哒。”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响。 陆行舟挂断了电话。 席清再也支撑不住，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蜷缩在沙发里，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再也压抑不住。 柔软的家居服逐渐变得湿软而沉重。 * “咔哒。” 手机被放回原位，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陆行舟维持着挂断的姿势，沉默地坐在沙发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凝固的雕塑，只有胸口处泄露了极其细微的起伏。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在这个大家都已经下班回去的时间里，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将冰冷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 另一半隐没在了光影里。 席清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喘息声还在他耳边萦绕。 那句话是他最后的陈述，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他惯有的、近乎傲慢的骄傲。 然而此时此刻，那份骄傲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 他伸手，用力抹了把脸，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紧绷的咬肌线条，他强行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文件上。 白纸黑字，无比清晰。 可以往信手拈来的文件在这一刻变成了模糊而又难懂的字符，像是蚂蚁在满地乱爬。 他试图集中精神，视线落在条款上，但满脑子只剩下了席清的质问。 他不信任他。 他们认识了五年，在一起五年，曾经亲密无间，但他不信任他。 他从未想过，时隔三年，席清主动打来的第一个电话，竟然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甚至用那样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揣测来质问他。 一瞬间的面颊扭曲和心里的抽痛过后，陆行舟猛地合上面前那份如同天书的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手指上的指环也磕在桌边上，节奏失去了往日的精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失控感攫住他的心神。 他站起身，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这玩意儿勒得他无法呼吸。 陆行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他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还要累的疲惫，身体像是风洞，那些疲惫和酸痛蔓延在这个狼藉的空洞里回响。 他试图用惯有的理性逻辑去分析拆解此时失控的局面。 他只是有一种被背叛的不满、只是有一些失控的不耐烦、只是不被信任的屈辱、只是最近的工作太烦才会心烦意乱、只是…… 草！ 所有的逻辑轰然断裂。 陆行舟的手在颤抖。 他捏紧了拳头，用力搥在办公桌上。 陆行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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