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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清。”李医生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他慢慢引导着,“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席清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缓缓移开,落回到李医生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只想要平静。”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最迫切的渴望,不是爱,不是恨,也不是期待和失望。 仅仅是不再被这些汹涌的情绪撕扯,不再被过去和陆行舟那段感情的阴影笼罩,能够安安稳稳地呼吸,能够心平气和地画画,能睡一个不被噩梦惊醒的觉。 不想再因为他觉得心口疼,不想再因为他睡不着觉,更不想再因为他觉得……活着都那么累。 李医生理解地点点头:“平静,一个听起来很简单,但对此刻的你来说却非常奢侈的状态,这份平静,不是逃避,而是在经历了这些激烈的情绪风暴以后,内心能达到的一种安宁。” 他几乎是慈爱地看着席清:“这份安宁,需要建立在‘边界’上。” 席清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是的,边界,一种明确的、保护你自己的界限。” “你不再对他抱有改变的幻想,不再期待从他那里获得情感的满足和救赎,这就是划清边界的第一步,你承认和接受了对方的‘不能’。” 席清听着。 承认陆行舟的“不能”? 他无意识地好像在做这件事。 他拒绝了陆行舟的靠近,不再期待和他的碰面,拒绝和他拥有未来。 他不要他了,不需要他了。 李医生叹了口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要用行动去守护这个边界啊,你说你不要他的靠近,不要他的窥视,不要他再以任何方式介入你的生活,那么当他试图靠近你、越过这条边界的时候,你是否有方法去阻止他?比如明确地表达拒绝、切断不必要的联系?” 席清沉默。 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 面对陆行舟,他总是下意识地退让,有一种无形的怯懦。他害怕冲突,害怕陆行舟那无声的压迫感,害怕自己再次陷入感情的旋涡。 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李医生看出来了:“我知道这很难,面对一个曾经深刻影响你、并且依然对你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设立和守护和边界需要巨大的勇气。但是席清,这是你唯一实现你想要的平静的办法。” “你需要面对他,直到你不再害怕和退缩,否则即使你物理上远离了他,你的心依然会困在他那里。” 咨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我明白了。”席清终于抬起头,眼神依旧疲惫,却添了一丝清明,“我会试着划清界限。” 他不再期待陆行舟的改变,他只求自己能筑起一道墙,将那个人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即使陆行舟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也能坦然地去面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的天光。 那抹灰白的天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深秋的寒意裹挟着雨后潮湿的空气,让刚从开着暖气的医院大楼里走出来的席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手里还拎着一包中药,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们。 江奇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艰难地朝着急诊挂号处的方向挪动。 那人身形高大,此刻却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江奇身上。他低垂着头,头发被冷汗濡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颊上透着极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斜,衬衫领口被无意识地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滚烫的皮肤和急促起伏的锁骨。 是陆行舟。 席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江奇显然也看见了席清,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焦急。 他吃力地支撑着陆行舟沉重的身体,声音带着吃力的喘息:“席先生?” 席清的目光还落在陆行舟身上。 他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即使在昏迷的边缘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苦,看到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意识地呓语着什么。 席清顿了顿:“他怎么了?” “高烧,很严重,可能还有肺炎。”江奇言简意赅,语气凝重,“会议结束就撑不住了,晕倒在办公室,我叫了救护车,但是路上太堵了。” 下雨天车祸频发,连救护车都被堵在路上。 他一边解释,一边试图调整姿势,让陆行舟靠得更稳些,但陆行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江奇一个踉跄,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倒。 席清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在江奇踉跄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从另一侧架住了陆行舟下滑的身体。 好烫! 陆行舟的身体像个巨大的火炉,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温度。 席清的心一沉,这温度绝对不止是普通的发烧。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分担着江奇的重担。 闻到熟悉的味道,陆行舟的头下意识地偏向他,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度,急促地喷洒在他的颈侧。 “需要……帮忙吗?” 席清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 按理来说,他不该多事,可刚刚李医生告诉他,他得学会面对。 一味的躲避不是办法。 更何况这种情况,即便换成是任何一个陌生人,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江奇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谢谢,麻烦帮我扶到那边椅子上坐一下,我去挂号。” 席清没有回答,只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和江奇一起,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陆行舟沉重的身体挪到冰冷的金属长椅旁。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时,陆行舟的身体软软地歪倒,头无力地枕在椅背上,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痛苦的闷哼。 他似乎是睁开了一点眼。 双眼茫然地环顾一周,落在了席清的身上。 他不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自己好像生了病,浑身滚烫,很难受。 在很久之前,他这样生病的时候都是和席清呆在一起。 但前不久席清生了他的气,他拉黑删除了自己的电话和微信,搬离了他们共同的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个人铁了心要消失的时候,能让任何人都找不到,更何况席清的朋友几乎都是他的朋友,他谁也没告诉,就悄然消失在了人海里,不和朋友联系,去过的那些店也再也没去过,让他怎么都找不到。 而现在,他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拉席清的手。 “宝宝,别生我气了。”他嗓音闷着,因为意识糊涂,显出从来没有过的无助和脆弱。 他以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哄。 可席清站在椅子旁边,他慢慢把手插进了衣兜里。 陆行舟的手落了空。
第31章 席清躲避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陆行舟本就身体虚软无力,几乎分不出任何的力气。 那只悬在半空、滚烫又无力的手,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徒劳地垂落在冰冷的金属椅面上。 席清低下头。 陆行舟烧得通红、意识模糊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茫然和委屈,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迷迷糊糊地歪了歪头,把额头抵在长椅上,寻求着一丝冰凉。 席清的手插在衣兜里,掌心微微蜷缩着,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陆行舟在长椅上靠了一会儿,那一点金属的冰凉并不能缓解他的疼痛和燥热,他在椅背上滚了滚,还是选择朝着席清模糊的方向伸出手。 “难受……”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 席清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可曾经他在陆行舟这里心软了无数次,以至于像是吃多了药、拥有了抗性一般,此时此刻,他显得无动于衷。 他脑袋里只有李医生的那句话。 “承认他的‘不能’,用行动守护边界。” 大厅里人来人往,周围来来去去的人有很多,都在席清的眼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穿梭在身边的光影。 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只剩下席清和半昏迷的陆行舟。 席清的身体站得直直的,他身上还穿着羊毛绒的毛衣,和眼前穿着西装的陆行舟画风完全不一样。 陆行舟大约是太糊涂了,失去了席清的支撑,也得不到回应,他的脑袋直直地往旁边倒。 在即将倒在长椅上,差点磕破脑袋的时候,席清伸出手,扶住了他。 虽然他平常不爱出门,但他在家锻炼,也有薄薄的一层肌肉,手臂扶人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成功止住了陆行舟的跌落。 陆行舟似乎感受到了支撑的稳固,他的头无力地歪向席清这边,滚烫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席清扶着的手臂。 席清垂着眼,将手臂微微移开了一点距离。 “冷。” 陆行舟在昏沉中呓语,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烧得厉害,却觉得骨子里透出寒意。 这个反应席清太熟悉了,过去他发烧时也是这样,明明体温高得吓人,却总喊着冷,要往他怀里钻。 席清目光掠过陆行舟敞开的西装外套和歪斜的领带,他迟疑了半秒,随即下定决心,用空着的那只手,动作有些笨拙地、尽量不触碰陆行舟身体其他部位地将他敞开的西装外套用力地拢了拢,试图替他挡住一点并不存在的风。 他摸到了陆行舟的衬衫,或许是因为发烧出了冷汗,他的衬衫湿哒哒地贴着脖颈,衬衫衣领略硬,膈应着他的脖子,让他不舒服。 席清想了想,没有动,而是在江奇拿着挂号单和病历本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对他说:“他衣服湿透了,等会你叫人给他送衣服过来。” 江奇立刻点头:“好的席先生,已经挂好了号,急诊内科,下一个就是。” 他上前扶住了陆行舟,试图将他从长椅上扶起来。 陆行舟的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挣扎着,他无视了江奇,下意识地朝向席清。 但席清没有理他。 “他烧得很高,肺炎的可能性比较高。”席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乙酰氨基酚过敏,让医生开药的时候不要开这种成分的药。” 他有条不紊地交代着:“发烧的时候他不爱吃药,可以兑一点甜水。” “好的,我明白。”江奇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江助理,扶好他。”席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疏离又冷淡。 他扬了扬手里那袋属于自己的中药:“我该走了。” 江奇看着席清冷淡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用力撑住挣扎的陆行舟,艰难点点头:“好的席先生,您慢走,今天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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