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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冰凉的路沿边,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透他单薄的衣衫。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一种迟来的、迟到了整整三年的、冰冷的清醒和……巨大的讽刺。 身后,是何楠焦急又无措的询问,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他自己心脏被撕裂又缓缓弥合的、无声的哀鸣。 江奇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狼狈呕吐的身影,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无波:“陆总,东西送到了,席先生……反应有些大,吐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何先生看起来很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陆行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知道了。” * 陆行舟挂了电话,好友兼合作对象季远忍不住看向他阴沉的脸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行舟刚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意扔在深色的丝绒桌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向后靠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戾气。 好友兼合作对象季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周身骤然下沉的气压,忍不住看向他阴沉的脸色,调侃道:“啧,这是怎么了?谁的电话让你陆大总裁脸黑成这样?公司出事儿了?”他晃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陆行舟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像是要将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也一同压下去。他下颌线绷得死紧。 季远挑挑眉,公司出事?不可能。要是公司真出了大篓子,陆行舟绝不会是这副……带着点被冒犯的、阴沉烦躁的样子。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季远恍然,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我明白了,那谁的电话?” 他眼神促狭:“那位……?” 陆行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抬眼,冰冷的视线刀子一样剐向季远,声音也淬了冰:“不是。”否认得又快又硬,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 季远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戳破:“我都没指名道姓说是谁呢,你急什么?”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陆行舟,“怎么?你俩不是早八百年就分手了?藕断丝连?还能联系上?”他刻意加重了“分手”两个字。 陆行舟的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烦躁地掐灭了雪茄,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他瞥了季远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没分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我没同意。” 季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了一声,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沙发扶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嗯嗯嗯,对对对!懂了懂了!你单方面被甩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陆行舟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只觉得无比畅快:“陆行舟啊陆行舟,你也有今天!人家席清三年前就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没同意’?哈哈哈,你这脸皮是跟谁练的?城墙拐弯吗?” 陆行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包厢内暖融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季远肆无忌惮的嘲笑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撕扯着他强行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第9章 冰凉的夜风吹过席清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也让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胃空得发慌,痉挛般一阵阵地抽痛,提醒着他今晚在席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刚才撕心裂肺的干呕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吐到最后,胃里几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疼痛。 他用何楠递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冰冷的水流冲刷过喉咙,勉强压下那股翻搅的恶心感。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麻木。 抬起头,毫无意外地撞进何楠那双盛满了担忧、困惑和焦灼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像正午的阳光,照得席清有些无所适从,只想往阴影里缩。 何楠不是傻子,席清也从来没把他当成傻子。 从他在包厢里的落荒而逃、到洗手间里和陆行舟的尴尬愤怒,再到刚刚对那份相当体贴的养胃羹汤的极端排斥,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席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眉头紧蹙着,脸色苍白而疲惫,双肩微微塌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把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压垮。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何楠说。 从再次碰到陆行舟开始,他的情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惊慌恐惧、羞愤窘迫、冰冷绝望……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几乎已经快到了崩溃的地步。 大脑一片混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思考都变得迟缓而费力,此时此刻,他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沉重不堪,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包括何楠那双过于明亮的充满关切的眼眸。 席清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动性特别高、充满能量的人。他的热情和关注,曾经只吝啬地倾注在两样东西上,一个是他画笔下流淌的色彩与线条,另一个则是那个叫陆行舟的男人。 可他现在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 热情燃烧过后,只剩下了冰冷的余烬和深入骨髓的倦怠。 何楠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眼睛里满是疼惜,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他的谨慎:“你好点没有?” 他看着席清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上面残留的泪痕和虚弱的疲惫把他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顿了顿,才说:“现在回去时间太久了,我们继续去民宿吧,到了以后我给你找个房间你先睡一觉。” 席清没有力气点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算是默认。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何楠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疼,借着何楠的扶持脚步虚浮地走向那辆依旧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江奇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没什么表情。后座的狼藉已经被他简单收拾干净,甜腻的气味也开窗通风驱散了不少。 席清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后座,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他侧过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何楠紧跟着坐进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浓密的睫毛在席清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江奇开了空调,空气里隐约有些冷意,何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了席清的身上。 * 席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房间里一片静谧。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隐约的、熟悉的灼热痛感。 他坐起身,对这种睡太久后的不适早就习惯。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碗白粥,。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应该是何楠准备的。 他没有犹豫,坐下来,慢慢地将那碗温度正好的粥喝完。温热清淡的米汤划过食道落入空乏的胃袋,带来些许安抚。 推开房门,别墅里很安静。 何楠提过,团建的人多,他们公司包了几栋联排别墅,他睡的这一栋似乎只有他自己,楼下客厅的灯亮着,但空无一人,远处音乐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混着初秋夜晚微凉的风,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 他循着声音缓缓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院草坪的玻璃门。 门一推开,热闹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草坪上灯火通明,几架烧烤架正冒着袅袅白烟,炭火红亮,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浓郁的炙烤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人间烟火的喧嚣。 席清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人群中的何楠。他正站在一个烤架胖,手里拿着几串肉,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席清熟悉的、爽朗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火光映亮了他带笑的眉眼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席清隐隐叹了口气。 何楠眼尖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扯起大大的笑容:“清清,你来啦!快坐,饿了吧?” 他把席清摁着坐在折叠桌旁:“肉快烤好了,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听到他这句话,席清一愣。 床头柜上的那一碗粥,不是他放的? 何楠的同事他都不认识,也不会有人会越过何楠忽然跑来给他送什么白粥,在这里,除了何楠以外,他唯二认识熟悉的就只有江奇和陆行舟。 席清眉间溢出烦躁。 他宁可陆行舟像是三年前那样冷冰冰的,也不想感受他这种若有若无的关心。 何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目光在食材上逡巡一圈,挑了几样没怎么放辛辣调料的肉烤好,又给席清拿了一份沙拉,然后带着他坐得离同事们远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说话,烤肉的烟火气和远处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席清低着头,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叶子,毫无食欲。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此时此刻,沉重的过去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横亘在他与何楠之间。 何楠同样沉默着,他看着席清低垂着的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近乎死寂的沉默,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犹豫了半天,何楠才起了个话题:“你的画还是没灵感吗?” 席清沉闷地应了一声。他的灵感匮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旷日持久的折磨,打开画布大脑就是一片荒芜的空白,时间长了、次数久了,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逃避感。 何楠以前很少过问他的绘画灵感问题,用他的话说他对艺术一窍不通,说再多也只是给席清添乱,但眼看着席清烦躁郁闷,像一株日渐失去水分的植物,他的心也微微揪紧,试图帮他解决问题。 他试探着道:“要不你试试以前是怎么画出来的,现在还这样?或许找回过去的习惯和状态,能够重新点燃你的灵感。” 席清一怔,拨弄沙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以前是怎么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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