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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跟在他身后,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出细小的冰晶,却仍专注地记下夏扶光讲解的每个细节——如何通过光影塑造悬疑氛围,怎样运用镜头语言暗示真相。 十九岁的少年像块贪婪的海绵,在多重身份的转换中飞速成长。 他自己表演系的课程没有耽误不说,《黎明之前》拍完之后还又接着拍了部小成本文艺片《胡同深处》。 因为电影背景是在七八十年代的老上京,所以拍摄地大部分也都在上京。拍摄期间, 他整日穿梭在上京的老胡同里,斑驳的砖墙、蜿蜒的小巷、古朴的四合院,都成了他表演的天然舞台。他用心感受着那个时代的氛围,努力将角色的情感与故事融入到这充满历史韵味的场景之中。 老上京的胡同成了他最生动的课堂,斑驳的砖墙间回荡着他揣摩台词的清朗嗓音,四合院的廊檐下留下他反复练习走位的身影。 他还要跟着夏扶光去学习做导演的事,偶尔碰到有大导来上京戏剧学院开大师课,他也跟着去蹭,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不同流派的导演手法。。 再加上如今商业活动多了,天南海北地跑,这半年过去,余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他回头一看,好像爬了很高很高。 学期末的最后一次试镜选拔日,余晖在《胡同深处》片场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 尽管此时的余晖正深陷多重事务的泥沼——手头的戏还未杀青,期末考的压力又如乌云般笼罩在头顶,但他毅然决然地向导演请了假,攥着英文单词口袋本踏上了试镜之路。 天还没亮,保姆车就已经行驶在积雪未消的环路上。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余晖却仍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京戏统一发的黑色长款。 他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陈玫被这魔咒般的背诵声折磨得生无可恋,塞着耳机装睡。 而夏扶光却截然不同,他耐心地听着余晖的背诵,扮演着人肉点读机,每当余晖出现错误或发音不准确时,他都会温柔地给予纠正。在夏扶光的悉心指导下,余晖的学习效率有了显著提升。 现在余晖的学习效率要比以前高——曾经他这种文科类的只能靠死记硬背,但夏扶光简直是全能,毕业许多年后面对学习依旧全是手段。 而且都是他自己试过多次后,经过优化的、确切有用的手段,让余晖照着自己的方法学当然事半功倍。 本来余晖就天天被夸,再加上学习效率增加,此时已经开始自信起来,面对夏扶光一句句的“宝宝好聪明”,不再是不好意思、反问自己真的聪明吗,而是挺直腰杆子点头:“没错,我就是很聪明!” 那模样,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但夏扶光却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只小孔雀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 他心中怜惜,又舍不得。 夏扶光自己吃过很多很多苦,但正因为如此,他才看不下去余晖跟他一样吃很多很多苦,哪怕只是学习的苦。 “考不考虑戏缓缓拍?”夏扶光迟疑了片刻,斟酌着问他。 其实还有一种选择是休学,现在余晖正年轻,娱乐圈年纪越小越有潜力。但他还是余晖的时候,在大学里的那几年,是最幸福的。 像是终于能展翅的鸟,尽管飞得还不高,但至少摆脱了笼子,可以松快松快,感受前所未有的小小自由。 所以看余晖累,他的第一反应是,先保证他在学校的时间,因为那曾经是他不多的快乐。 可余晖反应有点慢地愣了下,眨了眨眼睛,才说:“那休学呢?我感觉在学校学到的,不如跟着你慢慢教我的那些。”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和夏扶光的记忆不一样,对余晖来说,学校生活并没有那么不同。 他的生活被夏扶光填满,和同龄人的相处、在学校里汲取的知识,都不如跟在夏扶光身边的幸福。 所以如果非要二选一,他宁愿选暂停学业。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缓划过夏扶光的心脏。 他这才惊觉,对余晖而言,所谓“正常自由的的校园生活”并不存在了。 余晖不是4970,夏扶光,也已经不是余晖了。 曾经的他,在学校好像能躲避掉不开心的事,所以才更想要抓住、更喜欢学校,因为那是他黯淡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光。 而现在,余晖眼中最明亮的色彩,全来自于有夏扶光参与的每一帧画面。 雪中的保姆车缓缓停稳,试镜那栋楼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两人下了车,同撑一把伞。 伞很大,遮住了紧挨着的他们,但因为带着风,雪花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身上。 夏扶光伸手拂去余晖肩头的雪花,轻声说:“先进去看看试镜,这个我们晚点再谈。” 他的拇指在少年掌心轻轻摩挲,留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174章 名牌 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试镜厅内暖气很足,却驱散不了余晖心头那抹莫名的寒意。 他望着走廊里等待试镜的人群,恍惚间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少年。 世界变化很快,余晖成长得也很快。 去年,他是参加试镜的演员,夏扶光就坐在他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表演,角逐颜沛的角色。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如果《陌上郎》真有夏扶光出演的话,自己能面上这角色,该如何如何。 现在,他和夏扶光坐在一起,评判其他人的演技和形象是否符合他们新电影的角色。 比起扬眉吐气,看到包括秦阮在内的不少同校学生、甚至有老师在走廊等着试镜的画面,余晖觉得有一点点心虚。 上京的冬风裹着细碎雪粒拍打在玻璃窗上,将试镜厅切割成朦胧的光影碎片。 他裹着上京戏剧学院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羽绒服的领子摩擦着脸颊,发出窸窣的声响,余晖把自己的脸都埋在领子后面,整个人有点蔫蔫的。 这件羽绒服,此刻像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将他与门外那些同学、老师联系在一起,又与试镜评委席上的身份割裂开来。 犹豫了几分钟,他还是把放在自己面前的亚克力牌子给扣倒了——那里面本来用红色纸条儿印着黑字,写着“编剧、主演:余晖”。 夏扶光那边的牌子倒是没那么多字儿,主要是根本写不下,毕竟对于《简执探案集:消失的新娘》来说,他是“导演、编剧、制片人、主演”。 那么长,挤在牌子上太不好看,所以干脆就印了“夏扶光”。 本来他的名字也不需要任何抬头去捧起身价,简单的三个字就足够耀眼。 余晖把名牌扣下的瞬间,本来低着头在看试镜表的夏扶光就立即抬起头,转过来看他。 今天试镜的评委,除了他俩,还有个负责选角的副导演、一个拍摄的副导演和一个联合制片人。余晖和夏扶光挨着坐,有点小动静全场都注意到了,但别人没好意思问,扭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夏扶光小声问,手里还捏着表。 余晖有点委屈,这事儿只怪自己还不够争气。也有可能是最近一直忙着,所以情绪上来了,“作”劲儿上来了。 他委屈不是为了遭受到什么不公正待遇,而是觉得,好像努力了很久,好像爬了很高,可是跟爱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没法理直气壮地并肩。 明明来之前他还没这种感觉,反而是兴奋的,可真坐在这位置上就不同了。他却要坐在这个位置上,评判别人的表演——这感觉太过微妙,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判他人的演技。 他甚至想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给脱掉——外面坐着的人里,也有套着同款衣服的,是个有点眼熟的学长。人家正努力背着台词,准备等会儿进来表演。 刚进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那套衣服,他就有些别扭,坐在这里,越想越不高兴。 余晖知道是自己矫情了,所以嗫嚅了一下,还是没有坐开,只是悄悄在桌子底下牵住夏扶光的手,很小声地说:“我不做评委,我就、我就坐在这里看看。” 他息事宁人般撒娇,勾着小拇指纠缠,在对方掌心轻轻画着圈,像个做错事又不想承认的孩子,示着弱,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但夏扶光固执地盯着他看,难得表现出强硬来。 其实余晖还是委屈,如果现在只有他们俩,他肯定就扑进对方怀里哼哼唧唧撒娇卖萌了,但因为有外人在场,所以他不想给夏扶光丢人,只回避着视线,继续用小指勾着对方,委委屈屈地抬起眼,发现对视了之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距离正式开始试镜的时间还有几分钟,门外已经开始热热闹闹抽起签来。 这流程余晖很熟悉,先抽签,然后贴牌子,最后准备准备,进来表演。 他向来抽不到好签。以前觉得是自己运气差,后来才明白,一般来说这种抽签都有点猫腻,毕竟试镜顺序很重要。 但现在他也几乎不需要抽签了。 — 只用了几秒,夏扶光就猜到了他在别扭什么。 这种拧巴,是察觉到被爱的可能后才会产生的,之前,余晖不敢表现出任何任性来。 但夏扶光此时却顾不上因此而感到高兴、觉得自己把余晖养得很好。 他只是把被小指勾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握紧了余晖不安分的手,然后一起拿到桌子上,把被扣倒的牌子竖了起来。 “余晖,”他鼓励,“你可以的,你——值得的,你也应该坐在这里。” 尽管只是想要教他如何拍戏、如何做导演、如何从头到尾参与到一部电影从有到无的过程中去,但夏扶光即使撇开恋人滤镜,单论业务能力也觉得余晖是可以坐在这里的。 更何况这部电影本身因为他才会存在。 自从上次提过昵称的事后,他喊“余晖”全名的频率降低了不少,所以偶尔喊一次,更加让人心颤。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余晖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碰到了硬硬的亚克力。 他抿着唇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纠结的根本不是有没有资格评判别人,而是还没完全接受这个全新的、与夏扶光并肩而立的自己。 门外,工作人员开始叫号:“1号秦阮准备!” 余晖深吸一口气,悄悄挺直了脊背。羽绒服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没有再往里面缩。 当秦阮推门而入时,余晖已经摘下了羽绒服的帽子,露出完整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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