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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倒盐巷子其实全天都没多少外边来的人,做街坊邻居的生意,卖维持生命体征和维持基础生活的东西。 从理发到殡葬,从头到脚。 一条窄巷丈量一生,走得进来也走得出去,轻而易举。 摩托车飞驰离开这里。 给万荻声打下手是个很轻松的工作,他用词精准,诉求明确。整个上午,两人交流的内容平均每句不超过十五个字。 纪浮只需要回应“嗯”和“哦”即可。 灰头土脸地把这一上午忙完,跟水电班组一块儿吃饭。干活的人饭量很大,饭后纪浮提醒他吃药,快餐店里别的师傅在那儿剔牙唠嗑,见着万荻声在吃药,忙问他怎么了。万荻声随便解释说感冒了。接着师傅们开始说感冒别吃药,扛过去以后就很长时间不会再感冒。 纪浮脸上蹭破了点儿皮,在口罩上缘位置。他站起来说:“我去洗个脸。” “嗯。” 快餐店卫生间没有镜子,纪浮一只手捧水胡乱在脸上洗,没纸,他甩甩手,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猫抓似的红痕,在左边颧骨靠下一些些。 纪浮刚要锁屏,手机拿下来时,前置摄像头取景框里出现另一只手,肤色偏深,捏了个东西。 “嗯?”纪浮转过头,“这是什么?” “……束、束发带。”万荻声舌头被什么绊一下了似的。 “哪儿买的?” “对面。” 对面有个小精品店。 “多少钱?”纪浮又问。 “二十五。” 纪浮笑了,收起手机接过来。他刚刚洗脸确实弄湿了些发尾,这是个皮革束发带,按扣的,棕色。纪浮右手不方便,递还给他:“会绑吗?” “不会。” “把我后脑勺头发揪起来,你怎么用塑料扣捆电线的就怎么捆。” “哦。”万荻声站到他背后。 之前汽修店陶经理给他的那根黑头绳他忘在家里了,实在是没有扎头发的习惯,加上冬天头发落在脖子上还挺暖和,纪浮就没管。 “谢谢。”纪浮说,“走吧。” 上午忙完一人进账一百二,下午半天在店里给客人理货。倒盐巷子附近十多公里乡镇上的五金店老板偶尔来万荻声这边进货,因为本地市场见人下菜碟,跟外地人要价要得高也就罢了,有时候给他们的东西不好,拿陈年旧货给人家。 加上万荻声接活儿不管远近,没活干的时候多远都去,乡镇里他也跑,一来二去熟了,有的甚至直接叫万荻声帮忙从市场订货。 半拉摩托那么重的铜线万荻声一只手拎到小推车上,拉着到巷口等人。下午三点二十四分,乡镇上的小老板准时踩在三点二十五之前下车,笑眯眯地给万荻声递烟,给钱,抬货,万荻声帮着一起抬上面包车后备箱。 万荻声咬着烟往回走,低头点上。巷口理发店的孙姐将他叫住:“小万,我这个锁不好用了,钥匙插半天插不进去。” “稍等。”万荻声说。 回店里找了一小瓶锁芯清洁的东西,晃了晃,确认里面还有点儿,又出去了。出去前看了眼纪浮,他正在跟邓宇对账。 因为这个店所有扫码的收入都去邓宇那里,这俩老板又不排班不记钱,有时候谁干的活分不开。 街坊邻居顺手帮忙的事儿万荻声从不收钱,给孙姐那门锁弄好了之后转头就回,孙姐又叫住他,说:“哎,叫你店里那个长头发帅哥来剪剪呗,我打折!” “行,我告诉他。”万荻声边走边说。 “你的卡能取出钱吧?” 一回来,听见邓宇这么问纪浮。万荻声看过去一眼,想来邓宇是告诉他了,万荻声没多问什么,继续忙自己的。 “我的能。”纪浮说。 “我今晚陪倩儿回她老家一趟,回三四天,没空去取钱,我转给你,你取给他。” 纪浮点头:“行。” “哎哎哎再转350回来,我整错了,忘算房租了。” “……哦。”纪浮又给他转回去。一溜儿聊天记录全是转账。 万荻声把店里的塑料水瓶捡进一个大兜子里,问:“你几点走?” “六点车。”邓宇说完,恍然,“哦!那我现在就得走了!我走了!” 速度之快,纪浮都没来得及说句再见,邓宇一个跨栏式跳跃跳过地上的杂物冲了出去。 又一次,只剩下两个人了。 晚上郭姐过来了一趟,来之前问了万荻声店还开着门没。她似乎仍对占着纪浮的房子而心怀有愧。纪浮怕她又来塞钱,提前从小门溜了,吭哧吭哧爬上六楼。 大约三十分钟后万荻声也回来了,提了一条鱼和一些蔬菜。 “郭姐给的?”纪浮坐在客厅凳子上。 “嗯。”万荻声换上拖鞋,说,“她说是超市鱼缸养不下了,这条刚死。” 纪浮扑哧笑出来:“刚死……” “刚死。”万荻声也笑了。 万荻声拎去厨房,系围裙,抄菜刀。 那是条挺大的黑鱼,万荻声剐鱼鳞,拽内脏,手上功夫了得。片下来的鱼肉放在盘里备用,起锅烧油,煎两颗蛋,鱼头鱼骨鱼尾下锅煎熟,注入开水。“唰”一声油水炸开,不过开水足够多,很快就变成“咕噜咕噜”的炖煮。 鱼片用酸菜鱼料煮酸菜鱼,鱼骨炖了锅鱼汤。家里没有煮饭,万荻声抓了一把手擀面另插上小电锅,煮三四分钟,过凉水,直接丢进酸菜鱼里。 纪浮隔着一道布满油渍的玻璃看着他,眼都不眨。 “哇。”纪浮感叹,“我能拍照吗?我要发给邓宇。” 万荻声最后从冰箱拿两罐可乐出来,拉开环,有些不解但还是说:“发呗。” 冬天一天比一天冷,家里顶灯不算很亮,酸菜鱼面热腾腾的,和倒盐巷子里的每家每户一样,他们也在吃晚饭。 “早说包吃住是吃这种,五百一个月我也来了。”纪浮靠在围栏上。 “那个很脏,别靠了。” “你说晚了,靠都靠了。”纪浮仰头看着星星。 万荻声抽烟一般在天台,冬季六楼天台冷风呼呼的,但人刚吃饱,不怎么怕冷。纪浮看着他点烟,忽然伸手:“给我一根。” “你会抽?”万荻声愣了。 “会啊。” 纪浮接过烟,又说:“火。” 他把火机递给纪浮。 纪浮点烟不像他,他会低头,但纪浮只垂着眼,是火来找烟,不是烟去找火。说明平时他抽烟的场景里鲜少有风,可能是一些允许吸烟的私人室内,也可能是车上,或社交场所。 果然,前两下没点着,纪浮侧过头找了个背风的角度,一些没扎上的头发在风里乱飞,他用右手挡了挡风,点上了。 万荻声接回火机:“你一直都会抽吗?” 纪浮吐出一口:“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的。” “我二十八岁,哥。”万荻声有点无语。 “是吗?”纪浮偏过视线看着他,半笑不笑的,“我以为你十八呢,这么不懂事儿。” “……”万荻声知道他在说出院的事儿,咬上烟继续抽,没说话。 “晚上药吃了吗?”纪浮问。 “吃过了。”
第11章 偏落在视线旁边的刘海和嘴里吐出的烟纠缠在一起。纪浮很久没抽烟了,以前抽得不多,都是少数的拒不掉的场面社交,不得不接过来点上,每天高度紧绷,拆解着别人的话,漫不经心地读出别人的肢体语言又不能让别人意识到自己在被打量。那时候活得精彩又疲惫,纪浮并不否认,狩猎式的丛林生活危机四伏,但在胜利的一刻无比愉悦,一口气爽到天灵盖。代价是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一颗大脑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每天博弈着过日子,一旦行差踏错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锒铛入狱。 纪浮又抽一口,烟剩一小半,他碾在墙上,问:“有垃圾桶吗?” “簸箕。”万荻声指了下纪浮的另一边,“扔那里面。” 现在生活简单多了,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满足万荻声的要求,从某个盒子里拿某个型号的东西,在哪里找他要的配件,以及把他的钱从自己的银行卡里取出来。 万荻声恰好又是那种诉求简明,用词精准的人,十分舒适。 倒盐巷子这一带位于城区和乡镇之间,每逢过年都不会很太平。纪浮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有年过年,赵三街附近出现一伙机车抢包的,他妈妈买的年货被抢了,还好里边都是炮仗,没有值钱的东西。 后来就不让放炮仗了。 “你进去,我在这等你。”万荻声把摩托停在人行道边缘,一颗捆着麻绳的树边。 ATM机附近的人尤其谨慎,农历新年取钱给孩子发压岁钱的,恨不得将包捂在怀里,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出来那包里绝对取了不少现金。 纪浮从卡里取出来五千三百块,是万荻声这个月的收入。万荻声站在ATM门边看手机等着他。 显然,纪浮缺乏一些小城市取现金的经验,钱捏在手里,递给他:“你数数?” “不用。”万荻声拿过来,侧了侧身,利用纪浮和ATM门形成一个安全的角度,点了三千出来,剩下的揣进裤子口袋,进去存上。 数着日子要过年了,隆冬的街上顺着人行道支起来卖灯笼对联中国结的小摊子,这时候占道经营城管不会来驱赶,倒是铺面的店主在指责着,叫他们挪一挪,别挡着店的正门口。小摊贩一边推一推棚子一边笑着说四字真理:大过年的。 万荻声存好了钱从里边出来。纪浮一手拎一个头盔,把他那个递给他:“我饿了,还想吃昨天中午那个拌面。” 万荻声笑了:“他家不是本地人,今天未必开。过去看看吧。” 骑过去一看果然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手写的八个大字在风中扑扇着:回乡过年,初八开业。 “我们公司去年只放到初五。”纪浮说,“活该破产。” 万荻声低声提醒他:“你在我这里无休。” 纪浮笑了:“没事儿,我们这个店,破产是一种进步。” 万荻声跟着笑了。 法院划扣钱的短信第二天到了。有时候卡里一存上钱就被划过去,有时候等上一两天才划,万荻声看过一眼就收起手机,继续修郭姐家的锅炉。壁挂式的锅炉万荻声修起来不太熟练,他平时修电热水器比较多,排查了管道和燃气,他有点迷茫了。灶台是好的,能点着,但偏偏水龙头不出热水。 这个天没热水终归不方便,郭姐从客厅挑了几颗品相不错的砂糖橘拿来厨房,说:“小万,要不你先歇会儿,吃点橘子。” 万荻声摆了下手说不用,摘下一只手套打电话。他认得一个会修锅炉的师傅,打过去问问这报错代码是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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