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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能转了?” “嗯,撤案了。” “乖乖,不容易。”汪哥上前在他肩膀拍了拍,扭头跟纪浮说,“你这老板不容易的哟,大学毕业他娘就病了,病拖了两年多,他二十四五岁到现在一人还了四十几万。” 纪浮点头:“我知道的。” 其实来汪哥这边干汽修也在纪浮的考量之内,当然,汪哥嘴里的“你们俩”被纪浮自动归位客气话,他们如果要用人,首选且唯一选择肯定是万荻声。 汽修和五金是差不多的类型,越老的店口碑越好,师傅越干越有经验,是个长期稳定的职业。 不过万荻声不想,那就不考虑了。 万荻声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这么久以来纪浮没从他嘴里听过一句抱怨累抱怨忙。今天也是,邓宇给他打电话,叫他下午六点去一趟市里,给一个老小区修消防警报器。本来是邓宇的活儿,但他接活总是这样,脑子不清明,一有活干就全搂过来,根本不做时间计划,别人催了他就马上到马上到。 “真行。”纪浮评价,“要是没你呢?” “他会找伟龙他们去干,然后抽成。”万荻声戴上头盔,“上来。” 汽修城一过下午五点就没什么车来了,跟汪哥打了个招呼,回倒盐巷子。见他往巷子骑,纪浮拍拍他肩膀:“不去修警报器吗?” 万荻声在红灯停下,转头跟他说:“你今天太累了先把你送回去。” “你真不嫌麻烦啊?”纪浮哭笑不得,“别折腾了带我一起去。” 昨晚睡觉确实是正常睡的,纪浮没诓林飞笙。 他们先后洗完澡,躺下,和往常一样聊天。聊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聊今天遛小满碰见了谁,万荻声会问问他以前除了和那个赵老板一样的车,还有什么别的车。 纪浮回答他说以前还有一辆转了很多手的低趴跑车,第一天下车库就剐了底盘。 万荻声笑着说你倒着下坡啊,倒到坡底了转个弯车身横过来就下去了。 纪浮就假装叹气说:还是年轻人脑子机灵呀~ “脑子确实机灵啊万荻声。”纪浮看着他从便利店买的东西。饼干,薯片,加热便当,烤鸡腿,鱼丸,奇怪口味的鸡尾酒,安全套。 老小区附近只要有一片空地,晚上就有人排列整齐地跳舞,便利店门口也不例外。 万荻声态度端正:“有总比没有好。” 纪浮点头赞许:“是啊,我们迟早要上床的。” “……”万荻声庆幸自己已经把头盔戴好了,他看不见自己热红的脸,“先上车。” 拆迁的风言风语终于在六月里微风习习的一天尘埃落定。 这天六月十七日,31度,纪浮31岁。 “真巧了。”邓宇拍着大腿,“你过生日,事儿定下来了,这太巧了,纪浮你是个福星啊,你知道吗,拆迁通知上写的,搬走那地儿确实租金高,但那边真不适合干五金,那对面是个大商场,红绿灯左边是另一个居民小区,人家小区外缘一条街什么都有!” 纪浮在帮着万荻声收拾半胶手套,随口应了他一声,然后问万荻声:“这包贴多少钱?” “一扎20。” “市场卖18呢。”纪浮边说边撕价格贴,“咱们为什么不卖25啊?” “那你就卖25。”万荻声笑着去拖外面的一箱排插,“你卖得出去就卖,纪老板说了算。” 搞得邓宇欢天喜地的在那儿很尴尬,他两条胳膊一环:“你俩能不能激动一点,能不能!我们在一个无比重大的选择上做了个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好的,恭喜我们。”纪浮说,“现在把这袋半胶手套拖去货架后边,邓老板,我没劲儿了。” “好吧。”邓宇走过来接手。 邓宇顺手把塑料件也收拾了,接着感觉怎么听不见动静,一回头,纪浮趴收银台睡了。 “最近睡得多。”万荻声解释,“说是把以前欠的觉都补回来。” “哦……”邓宇点头。 睡眠是慢慢变好的,纪浮觉得睡眠问题是情绪问题,打从春节以来,或者说,从春天到现在,他越来越容易入睡。甚至有时候万荻声清早起床离开了他都察觉不到。 也会时常像现在这样随便一趴就睡了。 上回看电影也是,电影很好看,但还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太舒服了。 他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在想睡觉的时候放下一切开始睡觉。 “嘭!”邓宇撂下一箱啤酒,他在老李饭店存着的一箱啤酒,“庆祝我们拆迁!” “我们不拆。”万荻声放下奶油蛋糕,提醒他,“是雷老四拆迁。” “哦。”邓宇点头,转而看向纪浮,“那就庆祝你31岁生日!” “好吧。”纪浮点头。 等到程倩下班过来了才叫服务员上菜,空调制冷效果不佳但工作动力很足,在纪浮背后哼哼到他们吃完。接下来就是去市里找新门面了,在老李饭店路边等车,邓宇绘声绘色讲着他最近看上的地段。 说市里哪哪有个退休干部居民区,说上年纪的人爱修东西什么什么的。 未来充满希望。 万荻声悄悄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他喝了酒,有些晕乎,拿到面前一看,是个定制的束发带。摸起来是真皮手感,坠着些漂亮的小珍珠,看起来是人工培育的淡水珍珠。 纪浮在邓宇转头之前重新攥进手心,靠近万荻声,说:“谢谢。” “生日快乐。”万荻声轻轻说。 “谢谢。” 出租车只送到巷子口,两个人牵着手走回去。 纪浮走得有些慢,万荻声就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 侧过脸,他发现纪浮走得慢,是因为一直在看手里的束发带。头发还没长长,目前扎不起来,纪浮看着它,这个时间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万荻声说。或者说想倾诉。 情绪复杂又混乱,他想跟万荻声说的谢谢不只是这个礼物,还有现在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万荻声在亲吻他面颊上淌过的泪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在他头发,对他说:“你别哭。” 现在他明白了,他想要的生活就是和自己觉得舒服的一切待在一起。
第18章 第一声蝉叫,纪浮正坐在店门口,抬头,试图循着声音找到它趴在哪棵树。 比他先一步发现蝉的是袁满。小孩子长个头真是一觉睡醒裤腿儿就蹿上去一截,袁满“嘿”一声,蹦起来徒手捉蝉,迅速转身,把蝉塞进小满的狗嘴里。 小满嚼嚼嚼,嘎吱脆,咽下去,舔一圈嘴。 纪浮收回视线,嗓门大的蝉会被狗吃。 袁满攥着牵引绳,问小满:“还想吃什么?” 听见关键词“吃”,小满坐下了。 但是夏天水泥地烫屁股,小满又站起来。 袁大爷的粮油店是第一个搬的。他们没有要补偿门面,要了拆迁款。听说是袁满父母的决定,他们觉得现金揣在兜里更踏实。 袁满的父母在店里收拾东西,喊了声“大满”。袁满“啊”应了声,她妈妈喊她进去,叫她把旧的作业本草稿本什么的扔一扔。 纪浮跟她伸手:“把小满给我吧。” 她把小满的狗绳交给纪浮,跑进店里去。 万荻声从小门进来店里,听见他在那儿捧着小满的狗脸,小声且故作震惊地问:“小满!你怎么变成狗了!” 小满无助的双眼像没买到春运的车票。 “你把小满问住了。”万荻声把家里拿下来的几大包东西放下,喝了几口水走过来,蹲下摸摸小满的头,看向对面忙得底儿朝天的粮油店,“我去帮把手。” “嗯。”纪浮点头。 袁满父母找的车停在巷子口,司机进巷子要多收10块,争了好一阵子,司机不松口,只好自己往巷子口搬。 之前纪浮把店里的手推车借给了他们,但效率还是很慢,一袋袋的粮食又重又占地方。万荻声过去的时候恰好伟龙扛着一大袋小米从里边出来,接着弹棉花那家的两个老师也过去帮忙。 刚放暑假没几天,弹棉花那家的小学生补习班开起来了。根据倒盐巷子的拆迁赔偿协议,从六月十七号起,商家们需要在90天内搬离这里,所以补习班还能再坚持一阵子。 天热,万荻声敞怀的短袖衬衫里一件黑背心,他将米袋扛起来往巷口走,纪浮能看见背心贴在腰腹位置,发力时腰身线条引着纪浮的眼睛,就这样看了一趟又一趟。 袁满的父母连连道谢,不止伟龙和万荻声他们,帮忙的还有伟龙店里的小弟和早餐店的大叔。原本纪浮也想过去,但那样小满就没人管了,这些天巷子里陌生人多,问铺面的收二手货的和收废品的,小满煤气罐一样的身材,被人偷走的话估计转头就卖给狗肉馆。 “伟龙其实心地还挺好。”纪浮说。 “嗯。”万荻声猛喝了几口冰水,“他就是有时候会犯浑,多数时间是个正常人。大满前几年有一回差点被拐,是他给救下来的。” 纪浮惊了一下。 倒盐巷子里的老板们谈不上多么高尚,但巷子里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尽管这“法则”在客观上缺乏合理性甚至有时候缺乏合法性,因为大家再看不顺眼那个六合茶楼,也没有人去举报抓赌。这是个相当复杂的人性现象,一方面害怕举报了被茶楼报复,另一方面从地理上我们是“邻居”,是“一边的”。巷子里大部分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中年人,他们在人际构建中更加遵循“部落”感,所以只要没有过分的恶事,这里都会选择包容。就像一个村落。 粮油店离开了巷子。 人们今天沉默了许多,孙姐没在店门口嗑瓜子聊天,韩老板也没站在茶楼门口吆五喝六。补习班里朗读着课文,纪浮听着觉得不对劲,回头问:“什么叫‘冲天累了’?这是哪篇课文?” “春天来了。”万荻声回答他。 “这口音也能教书?” “哪儿是正经老师,就是住这附近的家长来教课文,送孩子过来的要么图假期清净,要么双职工家庭没人带。” 万荻声说着,开始扣他衬衫的纽扣。 这个行为让纪浮颇为不解,这么热的天,他不脱就算了,还往回扣。纪浮看看他:“你扣上干什么,不热吗。” “还、还好。”万荻声说。 他有点害羞,纪浮看出来了。万荻声只是没谈过恋爱但他不是傻子,况且纪浮的视线实在太嚣张,一直盯着他。 纪浮咬着吸管笑了,他在喝玻璃瓶装的可乐,感觉比易拉罐的好喝。 入夏以后万荻声肤色被晒得更深,胳膊能出三个色儿,小臂最黑,偶尔穿背心在外边,所以上臂是小麦色,被背心遮住的部分颜色最浅。万荻声把门口晒着的拖布收进来,脸部受光面在夕阳里显出深橘色,纪浮忽然很想咬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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