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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国梁低下头去，没再看原地打颤的儿子，自顾自地继续工作，房间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那我妈呢？”程路也忽然开口，问出了他心中多年的疑惑， “她为什么要走？”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也受不了你这种操控？” 程国梁脸色骤变：“闭嘴。” “我不！”他神情激动，死死盯着程国梁，“你从来不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离开，你只让我听你的话，走你的路，当一个哑巴。”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她是我妈。” “她不是个好母亲，你不需要知道她的事。” “不需要？”程路也冷笑，“所以你也觉得，她抛下我是我活该？” “因为她是个自私的人。”程国梁冷声开口。 “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把我关在家里，过你要求的人生，你比她还自私。” “这么多年，你管我管得还不够吗？” “程路也！”拍桌声填满了死寂的空气，像雷声轰鸣，程路也不想再多在这里停留一秒。 “不想被我管就滚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滚就滚，反正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我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活得比你想象中更好。 程路也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上海的家，此后再没回去过。 没有回复程国梁的微信，程路也心里却异常烦躁。明明都快要忘记了程国梁的存在，他却在自己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跑出来添乱。 程骁觉察到他的不对劲，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气泡水递给他。 “程路也，你怎么了？” “程国梁给我发微信了，”程路也苦笑，“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爸。” “你爸怎么突然来找你了，你回了吗？”程骁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他摇摇头，“不想回。” 程骁拍拍他的肩，传达自己无声的支持，然后和他挥手告别。他知道程路也烦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呆着。 程路也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把头发攒成结。他不清楚程国梁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发消息，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复，更不明白该怎么和这位“消失”的父亲相处。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背包里拿出了塔罗牌。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塔罗一定有办法。 或许是问题太复杂，他这次一共抽了三张牌。 第一张牌问的是过去，一张逆位的「皇帝」。皇帝这个角色一般象征着专制、霸道、蛮横无理。 程路也不假思索，立刻把这些形容词与程国梁一一对应起来。 第二张牌讲现状，他抽到逆位的「战车」。战车倒转，失措、不安，在原地打转。看到图案的那一刻，他深深叹了口气，好像没什么会比塔罗牌还懂他了。 最后一张牌，自己该怎么办。程路也抽到正位的「圣杯国王」。“圣杯”在小阿卡纳中对应着人的情感。圣杯国王，顾名思义，精神世界的统领者。如果放在现实生活，那应该是一个有远见、理性、冷静思考的角色。 他盯着着手中的牌微微发愣，下一秒江临的脸竟浮现在眼前。 “圣杯代表情感，圣杯国王代表着最懂情感的人……”程路也小声嘟囔，越说越坚定“情绪的掌控者，那不就是心理咨询师？” 塔罗牌难道是要让自己求助江临？ 他打开和江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程路也和说自己今天又抽到了「女皇」，于是被好几个客户夸赞帅气，江临回了句“那可能不是因为塔罗牌”。 程路也在聊天框输入：“在忙吗？” 抽到「圣杯国王」之后，他繁杂的思绪顿时平静下来。事情总归是有了解决的办法，心中的不安也随着发完消息有了落点。 他把塔罗收起，继续修改方案，却突然发现触控笔没了电，刚刚改好的文档也忘记了保存，一不小心手滑给退了出去。 “诸事不宜。”程路也扶额。 索性放下手上的工作，在给笔充电的同时，打开了江临的朋友圈。他最近的更新倒是很频繁，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心理学行业动态，几乎每一条都和“艺术疗愈”有关。程路也点开了其中一条推文，五花八门的图片案例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许久，终于收到江临的回复：“刚刚在忙工作，怎么了？” “艺术疗愈吗？”程路也看到他的消息，心情莫名由阴转晴，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塔罗给自己安排的答案。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看你朋友圈猜到的。”程路也发完这条，感觉好像有点冷淡，由补上一个表情包：“[猫猫点赞]” “很聪明。你找我什么事？” 程路也想了想，既然是塔罗牌给自己的指示，就一定可以顺利无阻，于是他直接表明来意：“江临，我想找你帮忙。” 江临的回复很简短：“好。” 看到江临的“好”，程路也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仿佛是一辆失控的战车，忽然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本来还在担心要怎么应对程国梁，怕他又想把自己绑回去，打乱自己生活的节奏；也害怕被江临拒绝，毕竟自己有些唐突，找江临的理由也有点中二，哪有人因为抽到一张和人家很像的牌就突然向他求助。 幸好，塔罗诚不欺程路也。 江临答应得这么果断，想必也是塔罗牌的功劳。 “明天来找我？”对面又发来了信息，“我最近比较忙，走不开。”他又补充道。 “去哪里找你呀？工作室吗？”程路也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坐在里面和心理医生面对面交谈，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他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猫猫颤抖]”。 “来我家吧。” 程路也愣住，完全没有料想到他的回答，刚想说要不换个地方，就又收到了回复： “我最近几天都在家里工作，通勤有点浪费时间。” “不介意吧？” 他看着江临的回答，下意识点了点头，原来他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才一直在家。 好吧，本来就是有求于人，肯定要让对方选择见面的地点。 不过除了程骁的别墅，他好像还没去过别人的家里。 “不介意。”发完这三个字，程路也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整洁干净的卧室。像江临这样在家里都要工作的人，估计书架上应该摆着很多心理学的书籍，说不定还有很多幅关于艺术疗愈的画作。 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毕竟和江临也没熟到能直接去他家里的程度。想到要在人家的客厅里诉苦，程路也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跑去洗手间用冷水降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愤恨这两只耳朵真是不争气。
第10章 皇帝II 突然收到程路也的微信，江临有点意外。 这个对塔罗无比笃定的摄影师，怎么会有求于自己？第一次见他是直播，神情专注，神秘兮兮；第二次见面是在咖啡馆，炸着毛讲述他的占卜史；读三次是在片场，对待工作严谨认真，轻而易举就让余乐游找到放松的状态。 怎么每一次见面都不一样？ 江临十分好奇，下一次程路也会以什么样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除此之外，出于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修养，他非常爽快的答应了对方的求助。 江临把自己家的地址发给程路也，随后继续开始准备明天的演讲稿。最近几乎每天都在熬夜，热美式成了他的灵丹妙药。 上午是学术研讨会，下午排了线上咨询，晚上要见程路也，真是忙碌的一天。 一夜无梦，江临早晨七点钟就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开车接上陶思淼和白桦，就朝着心理学会出发。今天他要在研讨会上做分享，主题是“艺术疗愈的心理学效用”，这也是他们团队近期一直在研究的课题。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位海归高才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短短一年内创办自己的心理工作室，还从不少同行那里撬走了几个大客户。 主位上是学会会长李彩云，她身旁坐着王景明副会长，上次专门来找他们麻烦的那位。 “李老师，这位就是我之前经常和您提起的小江，咱们学会的新秀。”王景明的声音谄媚，在安静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刺耳。 “李教授，王教授，你们好。”江临轻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他走上演讲台，把投影设备调整好，正了正神色，眼神平和坚定。看着台下的密密麻麻的同行与前辈，江临缓缓开口： “艺术疗愈，Art Therapy，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艺术创作过程，帮助个体表达内心情感，缓解心理困扰的一种心理治疗方法。”江临的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 PPT放映出几个先前咨询者的案例和回访，他继续说：“在过往接触的个案中，很多来访者都难以用言语去描述自己的痛苦。他们常常会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但当我们将画笔、黏土、拼贴纸这些材料交给他们时，”江临顿了顿，眼神真挚，“他们内心的情感就会以视觉化的样子呈现出来。” 台下的听众神情专注，若有所思，时不时举起手鼓掌。 “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他们无法言说的痛苦。但对于咨询者而言，他们可以通过艺术的表达，将痛苦具象化，进行外化与重构。” “最终，我们通过这些作品，与他们一起走出创伤。”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举手。率先发问的是赵历新，和江临年纪相仿，也是同一时期进入学会的新人。 “江老师，我很好奇，”赵历新不怀好意地开口，“你刚才提到的艺术疗愈，在我看来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手段，而不是治疗方法。” 其他学者纷纷侧目，有的在思考他说的话，有的只是想看看江临会如何应对他刁钻的提问。 王景明给赵历新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感激的点点头，继续开口：“情绪宣泄是短暂的，而疗愈的状态是持久的。如果你无法证明这个方式可以带来长期的效果，那么你所谓的疗愈，恐怕只是空中楼阁。” 台下响起轻微的附和声，这位被副会长一手提拔进学会的新人，即便只是狐假虎威，也没什么人会主动反驳。 江临站在台上，神色自若，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悠悠开口：“你的质疑很有代表性，这也是很多人对艺术疗愈的常见误解，将它等同于单纯的情绪宣泄。” “但实际上，艺术疗愈的核心并非发泄，而在于具象化情绪。” 他停顿片刻，抬眸直直看向赵历新：“当个体无法通过语言描述痛苦时，我们可以用绘画、雕塑、摄影等形式帮助他将情绪外显。当创作者开始为他的作品赋予意义时，创伤的重构过程便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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