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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的痛苦闭口不谈,知道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法治愈的伤口,所以询问也小心翼翼,那日我们牵着手走在街上,突然刮了风,我想给陈度拉上他外套敞开的拉链,一边拉一边轻声说:“陈度,我们去治病吧。” 陈度就轻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我的指尖,温柔的回应:“我没事。” 对于他的回避,有段时间令我很恼火,最难以理解的时候甚至想不过问陈度,强硬的带他去医院,我太想留住他了,我接受不了会失去他的任何一点可能性。 但看到陈度双手环住我的腰,脑袋埋进我的颈窝,很眷恋不舍的样子,我摸摸他的后脑勺,又突然不忍心了。 好像所有的强制对这个温柔的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后来我渐渐悟出些什么,陈度抗拒医院,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好,所以认为去医院也是徒劳。 起初我以为就算不能根治,也能尽最大可能延续陈度的时间,是我太想留住他了,想用尽所有办法留住他。 后来我问过医生,说就算靠药物能撑下去,也会很痛苦,后续一系列的手术吃药,费用也不是一般人承担的起的,更何况我们两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当时我还问医生,如果不治,他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沉默了会儿,说,说不准,中途出什么意外都没办法避免,但肯定就这两年。 意思是不会超过两年。 那天我一个人在南江吹了很久的风,久到脸颊冰凉快没有知觉,血液都快被冻住,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都是陈度的笑颜。 明明,我们相遇也才几个月。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影随形的伴随了我很多年,我也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要出生?为什么我爸妈不跟其他父母一样?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太痛苦,所有人却都骂我是疯子?为什么上天施舍般撒给我一点阳光,没多久就要收回?为什么要让陈度生病? 为什么让陈度痛苦。 我的五脏六腑都快疼痛的炸裂开,如果不是陈度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他出生就会有这些病,不是我的错。我甚至快要觉得是我的存在,我的靠近让陈度失去了原本安逸的生活。 我垂下眼皮,反应过来时眼泪就已经滚落下来,啪嗒砸向地面。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振动,我却没接,一接就会被人听出破绽,我不想这样。 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桥上的车辆从我眼前奔流而去,霓虹灯在不远处忽明忽暗。 一双熟悉的手突然又从背后抱住我,下巴隔在我的肩头,轻叹一声,无奈那般:“怎么又偷偷哭啊?” 我身子一僵,还好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我迟钝的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陈度在我口袋摸出手机打开一看,说:“我还以为你手机没电了,怎么不接?” 我不敢回答。 陈度从来不给我难堪的机会,笑笑摸了摸我的脸:“是不是看风景看忘了?” “那下次不能不接了。”陈度说,“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我抱住他,脑袋往他脖颈上蹭。 你总这么说,却从没看到你生过一次气。 。 陈度似乎从来没主动开口谈过他的家庭,其实跟许诺一样,狼狈破碎的那一面,能藏就藏,掩盖住所有阴暗面,让爱人只看到发着光人就行了。 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他和许诺都是。 分明是两个原本对生存意识很淡薄的人,因为舍不得自己的爱人,还是生出了活下去的念想。 陈度从出生起就注定比正常人更早走向死亡,自从他意识到这一点便开始飞速成长,生过的重担快将他压的喘不过气,他拼命学习,幻想过有一天带着许诺,带着陈意,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也止于幻想。 他太清楚还有几年活头,想开了之后哪怕是痛点累点都不算什么,到时间了谁也拦不住他的离开。本来他都已经想开了,能坦然的面对死亡了。 可是许诺出现了,离那个时间结点越近,他越害怕看见许诺流泪的眼睛。 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多残忍啊,可他又不可能带许诺走,多荒唐。 他就这么被两种情绪拉扯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去医院,知道自己的病是个无底洞,治不好不说,只能无限度的往里塞钱,到最后还是逃不过一死。 刚开始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早点就不用再面对那些烦透的人事物。可是有了许诺之后,这点情绪又被另外一种感受侵占。 许诺怎么办,他又要一个人。 他们本质上是共同深陷水火之中的两个人,老天把他们绑在一起,让两艘原本漂泊不定的孤舟有了依靠,却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灾难,狂风暴雨掀起巨浪,一次又一次的想把两艘孤舟掀翻。 陈度不想许诺为了他的病整天担惊受怕,打工填他这么个无底洞,他不乐意,因为这些原本不该许诺去做,不是他的职责,只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许诺才心甘情愿的为他做这些。 其实现在的陈意更像是他小时候的另一种投射,小时候的他也因为家里的不公反抗,变得锋利,有棱有角,那时候的他甚至会反击,反驳他爸妈,质疑他爸妈的做事方法。 然后免不了一顿打。 小时候的他还是很瘦,被打了也反抗不了,只能一一受着,然后自己跑去浴室洗干净身上的血,久而久之成了病秧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好。 那时候的他也很聪明,知道得让自己变得圆滑,变得没有棱角,没有脾气,才能少挨打。等他逐渐长大了,就很少待在家里了,大多是自己去学校住宿。 他爸妈忙碌的程度,他偶尔回来一次也碰不上。 然后今天下午就让他碰上了,许诺出去了,他就回了一趟家,本意是怕陈意被他们偷偷带走,然后进来的第一步就没能出去。 不是说不能反抗,陈度都这么大了,要说这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也不太可能。 可是陈威一身酒味儿,手里还攥了一把刀。 刀尖在灯下发出冷冽的光,陈度淡淡看了一眼:“陈意呢?” 陈威充耳不闻,全然当没听到:“听说你在学校很威风啊?有女人不搞现在换成搞男人了?之前没发现你这么会玩儿啊?” 陈度看见他慢慢走近自己,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机。 “都没几年活头了还想着搞对象啊?”陈威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那小对象知道你没剩几年了吗?知道还跟你谈恋爱?脑子进了水?” 陈度原以为这么多年了,他对他们的忍耐程度已经很高,结果听到对面一口一个“你那对象脑子没问题吧。”“眼瞎了吗找你?”“该不会是个跟你一样的疯子吧?” 不知道听到哪一句,陈度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朝他脸上砸去。 陈度看着瘦却很有劲,肉搏陈威没什么胜算,可能是酒精作祟,陈威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不知哪一瞬间一刀割破了陈度的手臂。 血液不断地流下来,顺着他白皙的手臂滴落到地板上。 陈度听见他说:“你说你那小对象要是知道你这幅样子,会不会马上跟你分手了?”
第29章 日记 我接到陈度的电话是在晚上八点。 电话里他的语气平静,和平常别无二致,以至于我根本没意识到在不久后等待我的是一场风暴。 在陈度家所在的那个小区,我在公园里看到了他,陈度坐在长椅上,穿着单薄的毛衣,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眉眼还是那样柔和,和初遇时一样。 “有东西,落在这儿了。”陈度轻声说,“不过忘了拿,以后有机会,你能帮我拿吗?” 我有点茫然的点头,心里却疑惑为什么是过来找东西的却忘了拿东西。 “是什么?”我问他。 陈度也反握住我的手:“日记。” “你还写日记吗?” “写。”陈度笑笑,“都是隐私,不方便给别人看。” “噢。”我点点头,“我尽量忍住。” “以后你拿到了,可以看。”陈度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我卧室的书架上,最里面一册。” 那时候的我还略显喜悦的告诉他:“知道了,书和日记还是能分清的。”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天上没有几颗星星,仅有的几颗尽情发着光,周遭树叶摩擦发出轻响,傍晚的小区没什么人,整个世界好像都陷入寂静。 陈度的头不知从什么时候靠在我肩上,他的发丝很软,轻轻蹭在我的脖颈上,我听见他说:“许诺,要是能一起去芬兰就好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我说:“嗯,等你高考完了我们就去。” “那天你说了之后,我就去查了一下。”陈度抬眼时能看见星星,耳边有风声,“确实是很美呢。” 慢慢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我便不做声了,静静的听他讲。 “许诺,快点长大吧。”陈度的指腹在我手背上摩挲了几下,声音响在我耳边,“还要多吃饭,你好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也越来越缥缈:“不要听别人说的,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了,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你太不自信了,可是你明明很好。你不信自己,那能不能试着信我?” 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的侧头望向他,不过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隐隐若现的五官。 “你很好。好到我见你第一眼,就想了解你。” “所以好好长大吧,就当是为了我。”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握的更紧,我能感受到陈度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力道越来越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好像我们的距离很远,但他就在我身边。 我和陈度好像越走越远,到最后连背影都模糊不清。 “陈度。”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因为害怕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你什么意思,别吓我好不好?” 我心里很清楚,陈度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更不会拿这些开玩笑。 可我太害怕了,陈度那些没来由的话,好像将我们推向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看不到未来,也没有光亮,只有漆黑一片和寂静无声。 为什么这么突然?那时候的我压根不相信,陈度太好了,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可陈度嘴角和鼻子溢出鲜血时,我却再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我一惊,手忙脚乱的想掏出纸巾去帮他擦血,嘴里还在不停安慰:“没事,没关系,陈度,你别害怕,我们去医院,一会儿就不疼了,等会儿就没有血了……” 声音颤抖,手也是。 我的手腕被陈度握住,我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嘴角溢出的血液更多了:“许诺,我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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