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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通完电话,他把严烨霆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发起了一笔转账,接着再次拉黑。 对于严烨霆的这一行为,他的评价是——舍本逐末,枉费工夫。 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目标,绕了毫无意义的弯路。 看来,他真正要提醒对方的,是不该浪费时间。 他收起手机,忽地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回眸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严烨霆。 齐延曲整张脸冷了下来。对方似乎浑然不觉他的凛冽,手仍搭在他肩上,甚至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严烨霆眼底含着难以言明的试探,表情比以往都要淡,却意味深长:“在押人员谢财提出了新事实,请求复核。提审时间定在下午,我是主审。” 他诚恳发出邀约:“一起?” 简直不像在谈正事。
第52章 皮质长靴 在押人员分散在看守所的各个监室, 也就是集体宿舍,根据人员性质及风险等级分配。同一案件的嫌疑人会被分别关押。这就导致谢财迟迟见不到杨霄跟老汉一面。 刚来的一周里,谢财并不多着急, 还有闲心嘲笑杨霄:刀硬人软的孬种, 血味都闻得惯, 却怕死了床架冷冰冰的铁味。 真是让人瞧不起, 让他瞧不起。 他不仅瞧不起杨霄, 还瞧不起监室里的室友。他觉得,把他跟诈骗犯混押在一块, 就是一种羞辱。 他在外漂泊数载, 早些年穷得喝洗澡水, 手脚不干净过一段时日,这看守所他并非初来乍到,只是以往待得不久—— 他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自己很快会被放出去,要不了多久。 他清楚的,他了解的,他知道的。他认识不少经历丰富的老伙伴, 本事可不一般, 干过的腌臜事多如牛毛,叫正义人士嫉恶如仇!叫他佩服! 别说是看守所, 就连监狱里的光景, 那些家伙都绘声绘色描述给他听过。 相比之下,他这完全是小打小闹,他完全可以有恃无恐。 每当他的余光扫过其他懦弱的胆小鬼,谢财心中就升起诡异的满足感。因此,除了在某些暴力犯罪分子面前, 他仍能做做高人一等的样子。 别说,光从生活环境来看,这里比他那铺子住起来安逸。就是管得严,每日有监管民警巡查,脱裤子遛鸟都有人盯着,压抑得受不了。 于是,就这样压抑着,日复一日,一拃长的日子,流水一样就过去了。刑期在三月以下的室友走了,还有的移送监狱了。 谢财开始急了。 这天放风时,他忍不住拽住个警察问道:“我还有多久能走?” 得到的回复是:“请耐心等办案单位通知,我们会依法执行。” 说了等于没说,跟放屁有啥区别。 谢财正要爆粗口,陡然想起前两天因为这个写过检讨书,一句脏话便不上不下卡在喉咙管里。 被他拽住的警察回复完就走开了,倒是一旁的监室室友面露轻侮,奚弄道:“走?用不着走。” 谢财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移送咱们去牢里的车每个月来两次,等着吧。头一回见吃牢饭这么积极的……” “你、你放——”一想到周围的录音录像设备,谢财差点说不成话,“我跟你不是一门情况……” “谁管你是不是。”那人两手交握做枕,往床上躺去了。 谢财张口结舌,捏着拳头虚捶了两下空气。 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忘掉这三言两语。可忘不掉,“去牢里”、“吃牢饭”……这些字死死缠绕住他脑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满脑子装着这些话跟那些事,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这些话都是次要的,他最在意的还是蒋老板那事,那是他的发财机会,不知道胡小二办得怎么样。万一搞砸,就全完了。 他懊悔不已。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可现在身处看守所,人出不去,话也出不去,没办法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我宽慰:胡小二这孩子是他深交过的,应该不至于搞太砸。 等他出去,他就打发掉胡小二,把活接手过来。 谢财愁眉苦脸着东想西想,思绪持续发散中。 听说老汉全招了,不知道到底招了些什么东西、跟他有没有关系。 果然,社会上哪有义气可言。招不招的,其实大差不差。 就算不招又如何?死不开口也不是因为义气,只不过是不知悔改,知道出去后还会一条路走到黑,不敢得罪人罢了。 比起多了少了几月牢,换地盘重新混才是真难事。 谢财捧着掉漆塑料杯,顶上的广播突然发出刺耳杂音,随之而来是凌厉的警告声:“A区二楼零五室,住手!立刻分开!” 虽然广播内容跟谢财无关,但他还是吓得全身一抖,塑料杯摔在地上,惨兮兮地滚落至角落。 趁旁人没注意,他捡起杯子,然后跟其余人一起打听发生了什么。他们就在二楼,零五室只跟他们相隔两个监室。 可惜毕竟相隔两个监室,他们最多看见白大褂匆忙跑过的身影,以及被约束起来的橙马甲人员,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后来,谢财是在公告栏上了解到此事。 上头张贴了处罚决定书——就是普通的互殴事件,两个人都受了轻微伤,双双遭禁闭五日。 这事成了基础法律课上的典型案例,授课民警说要是伤情再严重点,那就是故意伤害罪,要加刑期的,三年以下。 谢财一向把民警话当吹牛,听见这话却猛然抬头,仿佛一下子被点醒。 故意伤害。是啊,殴打人是故意伤害!谢恒逸那天故意吓唬他,也是在故意伤害! 怪不得、怪不得审他的那警察问他脖子上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财沉思着回到监室,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按响了呼叫按钮:“长官!长官!我有话要说!” 他沦落至此,全怪谢恒逸给他下套子。 谢恒逸敢这么对待他这个老子,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让谢恒逸好过!蹲看守所的滋味,他得让谢恒逸也尝尝! 他被冲昏头脑,把规矩抛之脑后,大喊大叫地催促。 监管民警及时赶来,喝止道:“别喧哗!什么事?” 谢财压下心中迫切,转化为强烈的表达欲,东拉西扯讲了一大堆,连要报警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民警听得糊里糊涂,大致听出来是跟案件相关的事,便道:“跟我来谈话室,自己打申请。” …… 再次重见天日,心境大有不同。 尽管仍佩戴着手铐,尽管只是暂时的。但已经踏出这一步,离自由还会远吗? 谢财终于有了踩实在大地上的感觉,期待又忐忑,几乎能完全忽略掉手铐的沉重。 没过多久,监管民警跟办案民警核对完文书信息,他被两人押解至讯问室。 和上次的不是同一间。他四下打量一番,比较出这间的面积规格要小些。 独独没边的就是那张铁制椅。再次坐在上边,他不可避免地有点怂,那日发作的恐惧感似乎刻进肌肉记忆里。 好在他比上次来时镇定多了。他的手渐渐停止抖动,甚至观察起在场警官的仪容。对面这个,想必就是这次审讯他的警官。 这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见他来了,才悠悠放下跷起的二郎腿。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 很不一般,似乎是个官。 谢财看不出具体哪里不一般,但能看出旁人眼中的敬意,那抹恭敬他再熟悉不过。 审讯的开头,照旧是权利告知:“我是北缙市公安局严烨霆,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如实陈述,但需对供述负责。你有权申请回避,有权委托律师。” 如果说第一次审讯时的主审是在走流程,那么这位主审就是真真正正在提醒。每说一句话,就会适当地停顿半秒。 一段话语毕,这位严警官抬头看了他第一眼,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衬得他的紧绷更显局促。 令他意外的是,在他开始陈述前,严警官很是贴心地多问了他一句:“要帮你联系律师吗?” 谢财见这人不紧不慢的,越发心急如焚,连忙摇头:“没那玩意。我自己说就行。” 严警官应付性地安抚了他两句,偏头问协审:“次要嫌疑人有律师的是不是?” 协审点头。 刹那间,谢财顿觉血液倒流。律师?谁找了律师? 次要嫌疑人?杨霄?不对,肯定是那个死老头子,手里捏着人脉呢。岁数大到半截身子躺棺材板了,还挺惜命。真是老不死的。 谢财有点垮台。他尽全力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严警官,我要更正我前面的说法。那天我脖子上的伤……是我儿子谢恒逸亲手掐出来的!就是为了逼我签下那份保证书!” “这些日子我认真想过了,就算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不能如此包庇他的错误!” 谢财的演技并不好,不过有仓皇的真实情绪加持,具备一定迷惑性。 严警官两指间夹了支钢笔,什么也不写,面前连张纸都没,就转着玩:“你的意思是……被害人采取暴力手段威胁你?” “对!”谢财毅然决然。 他认定,只要把谢恒逸换进来,他就能出去。 “先前的笔录上写着,你亲口说明脖子上的伤与案件无关,现在改口……没什么说服力。有实质证据吗?” “我有证人!”谢财眼睛发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胡小二!胡小二是最先发现他伤口的外人。 “我铺子里,有个叫胡小二,你们把他找来一问就明了了!还有、还有把谢恒逸也叫来,你们审审他就知道了!” 严烨霆点了点头,利落道:“讯问中止,先联系证人核实。” 说着,他放下钢笔,站起身。 谢财没反应过来:“就这样?” 来之前,他做好了当面对质的准备。结果这个警官压根等不及证人赶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遭到了轻视。 谢财恍恍惚惚地跟着起身,不慎顶到桌角,膝盖一软,当即朝地面跪去。 他吃痛嚎叫:“哎——” 这时,押解门开了。 谢财隐约记得这个环节。是要他签字确认笔录。 他磕得不轻,半天站不起来,只能努力用眼睛向上瞪,想向来人求助。 在视野上方顶端,他看见了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被黑色皮质长靴紧紧裹住。在锃亮的鞋面上,他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变形的面孔,那样可怜,那样怪异。 而接下来,在他耳边响起的似曾相识的声音,让他彻底慌了神。 “请核对笔录内容。”嗓音冷冽,只一个停顿就叫他惊恐发作,“如果有误,及时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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