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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烦躁。 “看什么?”洛林远转过身,语气冷了下来,“嫌我现在样子难看?” 晏逐水连忙摇头,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不是。只是担心你。” 洛林远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嗤笑了一声。“担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认识我吗?就担心我。” 晏逐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洛林远,眼里的光暗了暗。他当然认识他,认识了十年,从那张皱巴巴的票根开始,从深夜里反复听的录音开始,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没法用文字说清楚——说出来,像闯入别人花园的小偷,太冒犯了。 洛林远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慌乱的眼神,心里那点烦躁莫名淡了些。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走吧。” 下楼的时候,晏逐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洛林远走得慢,右手时不时要扶一下楼梯扶手,左手始终僵硬地垂着。晏逐水盯着他的左手腕,怕纱布会渗血,又怕自己跟得太近惹他烦,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小心翼翼的小兽。 到了楼下,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是辆黑色的轿车,看着很贵重。晏逐水刚要去开车门,洛林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叫什么?”他问。 晏逐水愣了一下,连忙拿出手机打字:“晏逐水。” “晏逐水。”洛林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哪个晏?哪个逐水?” 晏逐水又打:“‘海晏河清’的晏,‘逐水而居’的逐水。” 洛林远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弯腰上了车。 晏逐水坐在副驾驶座,回头能看见洛林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头歪在车窗上。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晏逐水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头,心跳得有点快。 他没想到洛林远会问他的名字。在他心里,洛林远是天上的星星,而他是地上的尘埃,星星不会在意尘埃叫什么。可刚才洛林远念他名字的时候,声音虽然冷,却很清晰,像在他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晏先生,您是洛先生的朋友?”司机忽然开口问。 晏逐水摇摇头,拿出手机打字给司机看:“我是送水的,碰巧救了洛先生。”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洛林远,眼神里有点担忧。 车开了快半小时才到洛林远住的公寓楼下。还是那天晏逐水送水的那栋楼,只是白天看更清楚——深灰色的楼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有保安站岗,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晏逐水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想扶洛林远,却被他抬手挡住了。“我自己能行。”洛林远推开车门,自己撑着车门下了车,只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脸色白了几分。 晏逐水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次洛林远没挣开,只是皱了皱眉,任由他扶着往楼里走。 进了电梯,洛林远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电梯里很静,只有数字跳动的声音。晏逐水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很烫,大概是伤口发炎还没好利索。他悄悄拿出手机,想查一下手伤发炎该注意什么,又怕洛林远看见,只能赶紧收起来。 电梯到十八楼停下,“叮”的一声轻响。洛林远睁开眼,率先走了出去。晏逐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晏逐水愣了一下。 屋里被收拾过了。 那天他冲进来时看到的狼藉都不见了——翻倒的茶几被扶了起来,碎玻璃扫干净了,地毯上的血迹也没了,大概是请保洁来收拾过。只是客厅里依旧没什么人气,大白天也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 洛林远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单人沙发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可以走了。”他头也没抬地说。 晏逐水站在门口,没动。 他知道自己该走。他救了洛林远,送他去医院,办了手续,仁至义尽。他还有工作要做,母亲的手术费还没凑够,弟弟的学费也等着交,他不该在这里耽误时间。 可他看着洛林远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左手腕裹着纱布,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脚边空荡荡的,连杯水都没有——他走了,洛林远一个人怎么办?手伤需要复健,吃饭需要人做,万一再像那天一样…… 晏逐水咬了咬下唇,走到洛林远面前,蹲下身,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洛先生,您的手需要人照顾。我可以留下做护工,直到您的手好一点。” 洛林远这才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惊讶,反而带着点探究,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护工?”他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你知道护工要做什么吗?” 晏逐水点头,又打字:“我可以照顾您的起居,帮您做复健,做饭洗衣都可以。我不要工钱,就当……抵那天的医药费。”他没敢说“担心你”,只能找个最合理的借口。 “抵医药费?”洛林远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他的脸离晏逐水很近,晏逐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冷冽的木质香气。“你知道那天医院花了多少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刻薄,“你送一年水都赚不回来。” 晏逐水的脸又红了,手指攥紧了手机。他知道自己穷,知道这点钱对洛林远来说不算什么,可他除了这个,没别的能用来靠近他的理由了。 “而且,”洛林远的目光扫过他的工装裤和磨破的袖口,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我这里不缺护工。更不需要一个……”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连话都不会说的护工。” “不会说话”四个字像针,狠狠扎在晏逐水心上。他知道这是他的软肋,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这个戳过。可他看着洛林远的眼睛,那里面除了轻视,好像还有点别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着他知难而退。 晏逐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洛林远的目光。他没再看手机,只是看着他,眼神很亮,很坚定,像淬了光的琉璃。他伸出手,比了个“我可以”的手势——大拇指竖起来,指尖微微颤抖,却很用力。 洛林远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被他几句话堵回去,要么难堪地走掉,要么红着眼眶争辩。他习惯了用刻薄当武器,把想靠近的人都推开——离得远了,就不会被伤害,也不会伤害别人。可晏逐水没走,也没争辩,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里面烧。 那团火太烫了,烫得他有点慌。 他别开脸,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冷硬:“留下也可以。但我有条件。” 晏逐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第一,24小时待命。”洛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没什么温度,“我什么时候叫你,你就得什么时候出现,不管是半夜还是凌晨。” 晏逐水点头。 “第二,复健要按我的要求来。”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每天三次,一次都不能少。力道要刚好,轻了没用,重了……”他瞥了眼自己的左手腕,“你知道后果。” 晏逐水又点头。他懂复健的重要性,甚至比洛林远自己更在意——他查过很多资料,知道手伤复健不能马虎。 “第三,”洛林远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顿,“做饭要清淡,不能放葱姜蒜,我闻不得那味。衣服要手洗,用进口的洗衣液,不能机洗,会伤料子。地板每天拖两遍,家具要擦到没指纹。” 这些要求苛刻得近乎刁难。尤其是“衣服手洗”,洛林远穿的那些真丝、羊绒,哪件不是娇贵得很,手洗稍不注意就会坏。可晏逐水只是认真地听着,拿出手机一条条记下来,然后抬头,又点了点头。 洛林远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着,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点白。他忽然注意到,晏逐水的手其实很好看。 不是他那种精致的、养尊处优的好看,是另一种——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起,指尖因为常年干活,带着点薄茧,却不粗糙。手掌很宽,手指修长,尤其是无名指和小指,比一般人要长些,指尖圆润,是双很适合弹琴的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洛林远压下去了。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一个送水的,长这么双手干什么? “还有最后一条。”洛林远收回目光,语气更冷了,“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要是做不到,现在就滚。” 晏逐水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字给洛林远看:“我都能做到。洛先生放心。” 洛林远看着屏幕上的字,没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知道了。客房在那边,自己去收拾。” 晏逐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客厅角落有扇小门,大概就是保姆间。他连忙站起身,对着洛林远鞠了一躬,转身往那边走。 推开那扇门,晏逐水愣了一下。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个平方,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可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衣柜里空着,书桌上还放着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比客厅里要暖得多。 大概是保洁收拾的。晏逐水放下手里的包,坐在床边,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甜。 他真的留下了。离洛林远近了一步。 只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洛林远的刁难不会少,那层冰冷的壳也不是那么容易敲开的。可他不怕。十年都等了,这点难算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磨破的手机壳,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票根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票根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可他闭着眼都能想起上面的日期——2015年9月17日,洛林远的第一场独奏音乐会。 那天他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张最后一排的站票,站在音乐厅的角落里,听了一整夜。琴声像流水,像月光,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他那时就想,要是能离这琴声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他好像真的离得近了点。 晏逐水把票根小心地夹回书里,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他得去看看洛林远需要什么,说不定该准备午饭了。 客厅里,洛林远还坐在沙发上,只是换了个姿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拿着个平板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把纱布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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