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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川没什么反应,视线扫过创始人资料,是个中国姓的英文名,Noah Shen。 “美籍华人?背调呢。” Jeff有些心虚,“只知道是斯坦福出来的,大概是首次创业。” 顾凛川看他一眼,“首次创业,客户资源哪来的?” Jeff不敢抬头,“应该有点个人背景。” 祝淮铮坐在一旁沙发里,翘着腿,一身黑西装穿得风流,嘲笑道:“不如直接说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Jeff:“……” 祝家是内地科技领军,踩着互联网风口发家,三十年来一路高歌,实力比很多老钱还要雄厚。祝淮铮是小儿子,上头还有两个能干的姐。当年顾凛川被顾家找回,在北京待了大半年过渡,祝淮铮就是那时和他熟识的。虽然顾凛川当年就嫌他闹腾,但在那最难熬的阶段,这位擅长瞎胡闹的朋友确实带给他诸多慰藉。如今旧友重逢,昔日少年一个深沉依旧,另一个潇洒更胜昨日。 助理出去,祝淮铮问:“glance是什么,新挖的绩优股?” 顾凛川把文件扔开,“绩优股没看见,只看见阴沟里肖想的老鼠,愚蠢的投资诈骗犯。” 祝淮铮嗤笑一声,毫不在乎地转了话题,“小公主呢?” “刚到家,还在适应。” “你刚回国,都忙成什么样了,还又亲自飞回欧洲去接。”祝淮铮心痒难耐,“来,给我看看照片。” “她讨厌摄像头。”顾凛川语气很淡,“反正比资料里更好看。” “一只猫,能有多好看。”祝淮铮嘁了一声,“我姐也养了一只,回头和小公主配配?” 顾凛川抬眼,神情冷峻,“你在这里干什么?” 祝淮铮火大,“不是你喊我一起出席发布会吗?” 顾凛川“哦”了一声,“忘了。” 五年前,由于Peak发展需要,顾家把核心产业陆续转去海外。如今两代人权柄交接之际,顾凛川独自回到内地,重整一家被弃置多年的投资子公司。 今天的发布会很重要,顾家旧交、投圈和政府层面的重要人士都会到场,表面上是为子公司更名剪彩,真实意义是亮相和收拢人心。 Peak没太碰过内地互联网,顾、祝上一代也没有什么接触,但这次,顾凛川会带祝淮铮出席,这是一个分明的信号。一代权力交接,往往也意味着旧纽带的破裂和新的派系联合。 祝淮铮习惯了某人的阴晴不定,摸出一支雪茄,“我堂妹想约你吃饭。” “没兴趣。”顾凛川皱了下眉,“要抽出去抽。” “还是这么讨厌烟味么。”祝淮铮好脾气地收起雪茄,“放心,小丫头早不惦记你了,她现在有其他目标。” “联姻?” “说是姑父看中了一个小老板,逼她去见,结果一见钟情。” 顾凛川敷衍道:“那很好啊。” “是很好,据说风度翩翩,历史清白。”祝淮铮眉飞色舞,又蓦地一顿,“只可惜,有个前任白月光,还已经过世了,好几个世家小姐心碎一地。” 顾凛川继续处理公务。祝淮铮自顾自介绍那匹名媛相亲场上莫名其妙出现的“黑马”,用了大量他堂妹主观、夸张的形容词,什么神颜、权威。顾凛川失去耐心,冷漠打断:“过世怎么了,还怕他给死人打电话叙旧不成?” 话音落,手机屏幕亮了。 顾凛川瞥了一眼,顿住。 空旷的办公室仿佛瞬间被抽成真空,祝淮铮把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好友的目光正定定地凝固在手机上,十几秒过去了,顾凛川平静如常,但一种无声的紧绷正覆上那具逐渐前倾的身体。 “怎么了?”他上前扫了一眼屏幕。 来自副号呼叫,一串没存名片的陌生数字。 祝淮铮纳闷,“你还有其他手机号啊?” *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难闻的化工品味。沈璧然意识昏沉,连痛感都变钝了。 电话竟然拨通了,这个号码果然有了新的主人。等待的每一秒都浑噩漫长,他应该挂断,这样就能避免物是人非的尴尬,但他没有,或许是脑子被撞傻了,他难自抑地想起飞机失事前那通来电——顾凛川当年是否也和他一样,明知无望,却还是固执地将这种空洞的拨号音听到尽头? “喂。”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质感略冷,低沉平静。 沈璧然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震惊又无措地看向屏幕上跳动的计时。 情绪如猛兽,凶悍庞大,拍打着他的神经——是荒谬、是震惊,抑或是悲恸、是狂喜?他无从分辨。巨兽镇压了疼痛,但也扼住了他的喉咙。 长久的沉默,对面没有挂断。 “还在吗。”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仿若错觉般,温和些许。“怎么了?” “我是顾凛川,你……” 砰砰砰! 车窗突然被砸响。 “车祸救援!” 砰砰砰! “里面的人!还有意识吗?” 轰然巨响,车门被暴力拆除,沈璧然手一颤,手机滚落在地。
第2章 “手腕拉伤,胸口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住院两天吧,家人呢?” 沈璧然坐在轮椅里,唇面失色。 医生放慢语速,“头痛吗,想不想吐?” 沈璧然默然片刻才开口,“医生,我撞车后好像出现幻觉了。” 医生皱眉,又确认一遍CT结果,“什么幻觉?” 沈璧然没有解释,垂眸道:“我想拿到手机。” 医生摇头,招手叫护士,“手机要联系救援队,你还是先输液吧。” 沈璧然被送进外籍特护病房。虽然再三表达想离开,但还是被挂上了吊瓶——整整三袋液体,输完不知要猴年马月。他晚上还约了风雷资本的老总赵钧,于是忍着冰冷的痛意把滴速调到最快。 巡查护士过来时,沈璧然抽出一张纸巾遮住了青紫的手背。 护士嗔怪地瞥他一眼,又把滴速调回很慢。 沈璧然:“我急着……” “喏,救援的人帮你捡出来了。”护士递来一只碎屏手机,“这回可以乖乖输液了吧?” 沈璧然感激又愧疚,“那我输完就可以走吗?” “你都脑震荡了,怎么总想走啊。”护士无奈,但对上那样一双美丽而恳求的眼睛,她还是退让了,“让家属来领你。” 沈璧然在国内举目无亲,只好向宋听檀的经纪人求助,并叮嘱对方先不要告诉听檀。 屏幕被裂痕分割得七零八落,他点开通话记录,看着最上面的那一条。 那段通话维持了二十八秒。在他沉默的二十八秒里,顾凛川等待、询问、直到被挂断。 就此,戛然而止。 顾凛川没有回拨。 沈璧然像吞了一把灼烫苦涩的沙子,灌进五脏六腑,让他疼痛焦灼,心乱如麻。他别开头看向窗外,在玻璃倒影里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六年前,顾凛川曾拦在他面前嘶哑恳求,而他态度冷漠。 “顾凛川,分开后,我们约法三章吧。” “不言于人前,不困于过往,不过问以后。” 十五个字,顾凛川被杀得双眼通红,明明性子刚毅,却几乎在他面前哽咽落泪。 沈璧然垂下视线,“纠缠不清很惹人烦,你走之后,我们就别再过问彼此的人生了。” 顾凛川从不拒绝他,那一天,最终也还是点了头。 “我会记住,会做到。”顾凛川说,“希望你也是。” * “沈璧然,答应的事你真是一件也做不到。照顾好自己就这么难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璧然一怔,无奈又窝心地笑了,“怎么还是来了?” 宋听檀套着肥大的卫衣,帽子、墨镜、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丝合缝,像个中二病发作的高中生。 经纪人守在外头,宋听檀去除伪装,露出俊美的五官,对着他惊呼:“怎么撞成这样了?就这你还非要出院?” 沈璧然愧疚道:“抱歉,害你从剧组里跑出来。” 宋听檀举手投降,“你先和自己的身体说抱歉吧!” 宋听檀是沈璧然本科时认识的,当时他在斯坦福读计算机,宋听檀在南加大读电影艺术。他们一个在旧金山,一个在洛杉矶。背井离乡的第一年,沈璧然尝试了很多没做过的事,包括加入西海岸的露营组织,和几十个陌生人一起睡帐篷。 那个寂静午夜,他独自躺在山坡上看星星,看得久了,自我感知逐渐流失,只觉头顶穹盖越压越低,银河倾泻,要将他吞没。 宋听檀就在这时抱着一大瓶红酒闯入了他的人生。 “往边上挪挪呗,一起喝点?” 这是宋听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段友情的开端带着劣质红酒的糖精味,但却滋养了他很多年。 宋听檀演艺世家出身,本科毕业就回国拍戏了。他是个戏疯子,能靠脸吃饭,但事业稳扎稳打,对人也温柔友善。有他在,沈璧然因为输液而冰冷的手很快就垫上了热水袋,握着一杯温甜的红豆沙小口喝着。 宋听檀张罗完一圈,随口道:“我看到Massive的新闻了,你这算不算一夜暴富?” 沈璧然摇头,“我只是在初创期技术入股,还不到两个点,能有多富?” “那是你低调,Massive曾经的核心开发人员,国内投资人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背景吧?”宋听檀压低声,“glance怎么样了?” 沈璧然莞尔,递过碎屏手机,“和你自己聊几句。” glance是一款AI应用。沈璧然这些年一直泡在斯坦福的人工智能实验室,他曾陪学长Harrison一起搭建了Massive的基座模型,去年开始,他组建自己的团队,继续在神经网络领域攻坚。 glance只是浩瀚成果的一个切片而已,是市面上常见的chatbot(语言助手),但模型的优越让它拥有对人类性格出神入化的模仿能力——特指对宋听檀的模仿,因为沈璧然随手拿自己和宋听檀的聊天记录喂了它。 宋听檀压低声对手机说:“我有个不省心的朋友,烦死他了!” 手机里立即响起一个和他完全一致,甚至故意压得更低的声音:“你说的不会是沈璧然吧?他在旁边吗,照着脑壳给他来两下!” 沈璧然和宋听檀都笑了,宋听檀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敲两下。 气氛仿佛一下子回到学生时代,沈璧然注视着好友,感到宁静而幸福。但幸福感一瞬而过,似有一滴浓郁的酸忽然滴上心尖,瞬间便浸透整颗心脏,猝不及防,泪水漫出眼眶。 那通电话里的声音犹在耳畔,他本应因失而复得狂喜,却莫名地,觉得又失去了一次。 悲喜无声冲击,震得五脏六腑都颤栗。 宋听檀吓死了,以为他撞坏脑子,起身就去按急救铃。沈璧然拉住他,主动交代了那通见鬼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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