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璧然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低头握紧那杯已经温热的可可。 顾凛川的语气平静随意,继续道:“后来家里逐渐放我出来做事,我问了爷爷,他说你在美国上学,我以为你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规划在走,就没再多问。那年要害我的人还是没找到,而我也不想再容忍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伤害我、伤害一切与我有交集的人的毒瘤,这两年一直在排查。有些人藏得很深,所以我用了点激进的手段。老爷子被我吓到了,给了很多支持,和我一起,把他们一家一家都挖出来清理干净。 “我以为遵守我们的约定,不去过问打扰你,是你最希望的,也是最能确保你一家安全的。但这几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没有照顾好你。”顾凛川轻声说。 “顾凛川。”沈璧然眼眶很热,盯着桌面上一粒莫须有的灰尘,许久,一字一字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该再照顾我,我也不该再需要你。”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我以为分手只是一段恋爱关系的暂停。”顾凛川摇头,“沈璧然,你是不是忘记了?即便抛开那段虎头蛇尾的恋爱,我们也不是陌生人。” 对面投来的目光灼热,沈璧然只能垂眸听着,几乎无法抬头与他对视。 “昨天听完你的发布会,很遗憾,分手时的约定,我大概是履行不下去了。”顾凛川起身牵起小跛,小跛这会儿很安静,顺从地贴着他的脚边。 “不过你放心,今天的我不会再给身边的人招来灾祸了。” “沈璧然,抛开那四个月,我们还有十年,你的七岁到十七岁,我的八岁到十八岁,永远不会被更改、谁也不能代替的十年。我们可以不再见面,但一旦见面,就绝不可能做回陌生人。” “你需要我很正常。”顾凛川伸过手,掌心试探地在沈璧然头上落下,见他没有反抗,便加了些力气揉了一把。 “你永远可以需要我,这是天经地义。” “我永远应该照顾好你,不管你需不需要,这也是天经地义。” * “可你不嫌麻烦吗?” 十六岁的沈璧然泪眼迷蒙地坐在哥大交换生公寓的床上,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微微气喘的顾凛川。 高二下学期,他和顾凛川一起参加为期两周的常春藤高校体验营,他们抽选到了不同的学校,他在哥大,顾凛川在宾大。 春校日程充实有趣,沈璧然乐在其中,可一周后,他毫无缘由地做了噩梦。 梦里小山生病了,医生说是癌症,沈璧然跑遍所有医院,陪它接受痛苦的治疗,但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它死在了怀里。 沈璧然凌晨两点惊醒,哪怕知道只是一场荒唐的梦,但内心惊惧哀忡,哭得停不下来,他几乎本能地给顾凛川打了电话。顾凛川正在睡觉,安慰了他几句,而后让沈家佣人给他打视频,让他看看小山此刻正在家里活蹦乱跳。 沈璧然蜷在床上一遍遍看视频录屏,直到日出后才慢慢平静下来,合上眼睛要重新睡着。 公寓的密码锁就在这时被按响了。 顾凛川半夜在美国的大街上拦了一辆的士,三小时从费城赶来纽约。沈璧然刚震惊地从床上坐起来,就被他拢在了怀里。 他裹着一身凉气,但那双手掌依旧温暖燥热,一下一下地顺着沈璧然的背,低声哄着他说没事了。 沈璧然茫然地从他怀里仰起头瞅他,“你就这么来了??” 顾凛川轻描淡写,“刚好拦到一个很想赚钱的的士大叔。” “可我不是都已经和小山视频了吗?” “你一开始不是给我打的电话吗?”顾凛川低头看着他,“我以为你是想要我来陪你。” 沈璧然愣了一下,“是啊,但……”他忽然意识到,因为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的半夜是国内的下午,他其实可以直接给家里打视频,用不着折腾顾凛川一趟,但不知为何,他情绪崩溃时本能地只想找顾凛川。 “顾凛川。”沈璧然懵懂又悻悻,“可你不嫌麻烦吗?” 顾凛川似乎也被他问一愣,重复道:“但你需要我啊。” “我都十六了。”沈璧然说:“再过三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那怎么了。”顾凛川很自然地说:“你七十岁也可以需要我,沈璧然永远可以需要顾凛川。” 顾凛川边说边继续安抚他,那只大手捋着他的后脑勺,顺着他的背,最后落在他后颈上,放轻了力气,一下一下揉捏着。 这样的触碰不是第一次,但沈璧然却仿佛头一回地真正感知到了顾凛川的那只手——皮肤炙热、骨骼微凸,他感知到那只手是如何捏起他脖颈的皮肉,感知到自己的汗毛如何颤栗,触碰时动脉如何搏动。 顾凛川指根的茧忽然不小心摩擦到他的颈侧,他大脑一下子空白,推开顾凛川,转头滚进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一坨蚕。 顾凛川愣了,“又怎么了?” “别这么揉我。”沈璧然声音很闷,顿了几秒才说:“爸说颈椎不能随便给人碰。你没考过按摩师专业证,别揉我脖子。” 隔着一层被,沈璧然听见顾凛川被他逗笑的声,可他自己却笑不出来。 他卷在黑咕隆咚的被子里,近乎茫然地低头向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但,也不需要看见。他马上十七岁了,他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顾凛川你快走吧。”沈璧然慌乱地赶他,“你无故翘课,宾大会和你记仇,以后你别想申请了。” “你以为宾大是你?整个小破本,什么都要给我记上一笔。”顾凛川拒绝,“我已经给国际部老师发请假邮件了,今天就留在曼哈顿好好陪你。” “那你替我去上哥大的课。”沈璧然快要把自己憋死了,“我一宿没睡,头好痛,我要补觉。” 他说头痛,顾凛川就妥协了,隔着被子搓了搓他的头,“别一觉睡到晚上啊,我中午打电话叫你起床。” “不许!”沈璧然在被子里尖叫,“敢吵我睡觉你就死定了!” * 手机铃声让沈璧然猛地惊醒。 梦中的画面迅速从脑中崩塌流走,身下变成了宽大松软的沙发,家里没开灯,窗内窗外一片漆黑,偌大的公寓寂静空荡。 沈璧然呆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梦。早上顾凛川走了之后,他回家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觉到天黑。 电话还在响,他从沙发缝里摸到手机,看着顾凛川的手机号,刚刚才分辨明晰的梦境再次和现实交织出了错乱感。 “这狗还行。”顾凛川听起来不像早上那么嫌弃了,“训过?” 沈璧然还没回神,“什么?” 他的嗓音软而哑,顾凛川问:“你在睡觉?” 沈璧然晃了晃昏沉的头,“刚醒。狗怎么了?” “很有礼貌,你训得很好。” 沈璧然反应了一会儿,纳闷道:“它不是应该在Jeff家吗?” “哦,Jeff早上烧昏过去了,要住院两天。”顾凛川的语气稀松平常,全是资本家对牛马生命的漠视。 沈璧然都替他良心不安,小声建议道:“你别不小心把他压榨死了。” 这句又哑了下去,声线带了丝颤,沈璧然清清嗓子,觉得喉咙发紧。 顾凛川顿了顿,“睡觉也不至于这副动静,做噩梦了?” 那段梦当然不能算噩梦,但沈璧然也不想再提过往。他敷衍地“嗯”了声,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一边用脚在地毯上摸拖鞋。 “我可以去陪你吗?”顾凛川忽然问。 沈璧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他听清了,只是觉得突然。 顾凛川又重复一遍:“我想去陪你,可以吗?” “就一小会儿,我晚上还有一个会要开,陪你待一下就走。”他很快又说。 昏幽中,沈璧然眸光轻颤,许久才低声道:“别来了。” 顾凛川默然片刻,“是不想让我麻烦,还是不想见到我?” 沈璧然半天都没答,他把顾凛川放在地毯上,自己跪在地上去够沙发底下的拖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手机,“刚才没做噩梦,上周熬夜有点狠,嗓子哑了。我去找点东西吃,你和小跛好好相处。”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好半天,才总算透过一口气。 沈璧然关掉空调,躺在沙发上翻外卖软件。想吃的店都要配送一小时,他嫌久,犹豫来犹豫去,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又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立即下单。 中途刷那些菜单刷得直迷糊,他又睡着了一小会儿,醒来发现竟然又过了四十分钟。 晚饭依旧没有着落,沈璧然开始和自己生气。 正要关闭外卖软件,顾凛川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一个半小时了,找到吃的了吗?” 沈璧然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环顾了一下天花板的四角。 “我刚才放了一份海鲜粥在你的公寓门口,都是你爱吃的鱼。”顾凛川说,“要是还没找到吃的,刚好当晚餐,要是找到了,就当宵夜。” 沈璧然一愣:“啊?” 顾凛川提醒他:“最好趁热拿进去。” 沈璧然立刻起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无奈道:“你下次要是来了就直接敲门吧,别搞留东西就走这一套……”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沈璧然叹气,他有点鼻塞,感觉气体一半从嘴里叹出来,一半堵在鼻腔里憋了回去,冲得脑袋发胀。 “没有,不至于。”他瓮声瓮气地说,推开房门。 “感冒了?” “感冒了?” 手机里和走廊上先后响起两道相同的声音。 沈璧然一呆。 他又把房门往回拉了半截,站在黑黢黢的门缝里和顾凛川对视。 沈璧然皱眉,“你不是走了吗?” 顾凛川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晚饭,冲他无辜地勾了勾唇角。 “还没来得及走远。” “还没来得及走远。”
第22章 家里的灯全被顾凛川打开了。 沈璧然披着毯子窝在沙发里, 怀里搂着那只盛粥的小桶,用一只长柄勺子慢吞吞地捞着吃。 马鲛鱼炖出了胶质,龙趸鲜嫩, 阿根廷红虾口感甜糯,还有一种很脆的不知名螺类,确实都是他喜欢的。刚才顾凛川拆食盒时,他原本在心里措辞准备婉拒, 可盖子一揭开,随着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 他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接过了勺子。 顾凛川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吃饭?昨天发布会后吃了吗?” 沈璧然反应有点钝, 茫然地抬头, “嗯?” 顾凛川见状叹气, “看你吃这么慢就知道了。” 沈璧然小时候胃肠脆弱,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到很饿, 回来饭吃急了, 闹了很大一场胃病, 苦着小脸啃了一周的馒头。后来,他就把越饿越要细嚼慢咽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如果顾凛川不提, 他几乎都彻底忘了那段惨痛的童年经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