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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君转回来:“什么意思?”对门女人说:“一星期没见了,估计搬走了。” 曲君叹气道:“学习而已,没必要吵得搬走吧。” 对门女人顺着话说:“我也觉得。”曲君默默站了一会,她说:“没别的事儿,我走了?”曲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对门女人回家了,他靠在傅莲时门口,又站了一刻钟。这把琴一二十斤,不一会他手酸了,又不舍得把琴盒放在脏兮兮的楼道里,只好提着琴下楼。 楼底种了几株玉兰。种在居民区,湿润温暖,有的花半开了。 这是早熟的树,和别人比,它是百花之中数一数二早开的;和自己比,它的花早于遮风避雨的叶子长出来。曲君心情颓丧,看见满树的花也不开心,反而想:“凭什么我给你让路?”故意直直地从树底走过去,和树干擦肩而过。 他脚底踩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又硬又光滑,金属做的,是贝斯身上的零件。 曲君想起女人说:吵架往楼下扔东西。他马上知道扔的是什么了。那是傅莲时最爱护的琴呀……他蹲下摸了摸,琴身易坏的部分,像调音量的圆钮,琴头扁的弦钮,小银果子、银叶子一样零星散在树下。 以傅莲时念旧的程度,就算琴坏了,恐怕也会把零件收起来纪念。 这些零碎没人收拾,或许傅莲时真的搬走了。其实还有更多证据,比如阳台一件衣服也没有晾,楼底下统一信箱,报纸没有人取。 瞒了这么些天退学的秘密,为何偏偏在这天被父母发现了呢? 走来的时候,他满心以为能把傅莲时哄好。现在别提哄了,连傅莲时在哪都不清楚,更没法向卫真交差。 曲君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不敢回琴行。随身带的贝斯毫无用武之地,他好像突然想起琴是牢靠的,琴盒更是坚固的,干脆把盒子横放下来,当一张板凳坐着。 傅莲时临别对他说,改天见。这改天改到何年何月去了呢?没有座机号码,没有收信地址,他连傅莲时在不在北京、或者去了哪座城市都不知道。 命运这一团乱麻,每根线看不见头尾,总是悄然地流转又消失。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傅莲时,知道遇见了一个天才,但不知道遇见了一个知音,更不知道他会陷进迷乱的情网。 眼看居民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了,曲君想起一件事,跳起来跑到楼上,猛敲对门女人的房门。那女人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 曲君指指傅莲时家:“他有没有给我留话?” 那女人说:“没有没有,我怎么知道。”曲君说:“您仔细想想呢?”那女人斩钉截铁说道:“没有就是没有。” 曲君厚着脸皮问:“您那天不是劝架么,他说什么了?” “真没有,”对门女人朝外一伸手,又说,“他就这么推我一把,跑到楼下了。半句话都没说。” 找不见傅莲时,东风乐队不说比赛,日常排练都停下了。有些酒吧请他们演出,也都只好推掉。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久,卫真总暗示要找个顶班的贝斯手。曲君不乐意别人替班,每次都装听不见。 又拖了一周,卫真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不帮我找,我自己去艺术村问了。” 曲君假装看杂志,说:“问了你也找不着,你压根看不起别人。” “又不是要换人,”卫真说,“顶班而已,来谁我都要。” 曲君知道他说气话,看着纸页不响。卫真怒道:“听见没有?就算来余波我也要。余波都比随便失踪的贝斯手好。” 曲君道:“那你找余波吧。” 卫真怒急,冷笑道:“知不知道我们要比赛!人都凑不齐。还说要打赢龙天,拿冠军,现在一场都上不了。” 曲君不响,卫真过来踢他椅子腿,又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搞笑!” 曲君说:“再等等。”卫真说:“再等多少天?等到明年够不够?” 曲君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半月时光一晃而过,傅莲时音讯全无,连一封信都没有寄来。他也不知傅莲时如今是什么态度,究竟还愿不愿意见自己。 卫真把他杂志抽走,大声道:“你说啊!”曲君两手盖着脸,说:“我不知道。” 高云劝架道:“海选应该不严格。他要真不回来,咱们临时找人弹根音。” “那也得有人,”卫真说,“什么时候找,比赛前一天?前一夜?” 高云不说话了,曲君把杂志抢回来,盖在脸上。卫真恨铁不成钢说:“曲君,你最近怎么这么消极?” 曲君说:“我没有。”卫真道:“发生什么事了?”曲君还是说:“我没有。” “好,”卫真说,“你们喜欢看我着急,是吧。” 众人不答,卫真扯了一张白纸说:“我现在就给报纸写信,马上登广告。”说罢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写完了,卫真给信封口,贴上邮票,招呼说:“贺雪朝,丢进邮筒里面!” 贺雪朝推脱说:“邮筒太远了。”卫真拖长声音说:“高云?” 话音未落,琴行里忽然响起“叮铃铃”的铃声,电话响了。大家都给吓了一跳。这电话装上许多年,但琴行又不订餐,又不送货,装了也没有人打。高云说:“我不知道还有电话呢。” 曲君把座机拖出来,拍拍灰说:“打错了吧?”想想还是接了起来。听筒传出发抖的声音,小心翼翼说:“喂?是不是‘小青蛙’琴行?” 曲君一愣,没出声,那声音又说:“曲君哥?你能不能不要挂电话。”
第70章 披星戴月 傅莲时在小饭馆待足了半个月,也有半个月没造访琴行。这半个月中,大伯绝口不提发工资的事情。 他吃用都在大伯家里,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要是拿不到工钱,买不起火车票,他也回不去北京。 眼看过了十五、过了月底,别家工人都发钱了,唯独傅莲时一分没拿到。他实在忍不住,睡前问堂哥:“你爹有没有说过,一个月给我发多少工钱?” 堂哥说:“知不道。”傅莲时脸皮薄,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央堂哥说:“行行好,你明天帮我问问?” “少爷缺钱啊,”堂哥嗤了一声,“吃我家住我家,嫌我们伺候不周了?” 总不能明说,他拿到工钱当天就要回北京了。傅莲时赔笑道:“没有。”堂哥道:“要问你自个儿问。” 第二天,傅莲时切菜时问了一句。兴许厨房太吵,大伯没听见,也就没有回音。他拉不下脸追着问,心想,再过两天,到月初五号,如果还是不给他发工钱,他怎么着也得问清楚了。 晚上他回屋写曲子,等到八点多钟,始终不见堂哥回来。平常八点钟该熄灯睡了,傅莲时收起纸笔,悄悄地出去找人。 大伯房门半掩着,隐隐传出说话声。傅莲时靠近听了一耳朵,堂哥很不屑道:“……他昨天也问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傅莲时心想,堂哥多少还讲点义气,真的帮他问了。又听大伯说:“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堂哥道:“隔壁包吃住的学徒给一百。”大伯说:“多了吧。” 傅莲时心一凉,堂哥道:“要是给太少了,他爹那边不好交代。” 大伯呵呵笑道:“你不懂,他爹那个臭脾气,巴不得他在这儿受苦,觉得开饭馆赚不到钱,以后学习就努力了。” 堂哥恼火道:“好吧,就是看不起咱们家。”大伯又说:“雇他过来,一个月也还是卖那么多饭,没得多赚的。给他五十?” 傅莲时心想,五十也好。反正他不打算干得久。 堂哥犹豫道:“他还只干了半个月呢。”大伯道:“这半月给十块好了,他不是不熟练、老犯错么。别的公司雇人也有试用期,有的都不给钱的。你把这个给他。” 傅莲时几乎赌气地想,十块也好!他自己还有三块钱,一分没花。买车票五块,途中吃干粮、喝水,到了北京以后坐巴士,省着花三块,还有五块钱应急用。 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傅光点了十块零钱,交给小宝。傅莲时赶紧回到房间,钻进被子里面。 这半个月他忍气吞声,看在亲戚情面上,再怎样挨骂受嘲笑都不较真。到头来只拿十块钱,不如东风演一晚上的分成。 傅莲时越想越难受,躺着生闷气。房门一响,堂哥回来了,见屋里一片黑,问他:“你睡了么?” 傅莲时本不打算回答,又想到他的十块钱工资还在堂哥兜里,不情不愿说了一句:“没睡。” 堂哥“啪”的把电灯拉亮了。傅莲时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堂哥口袋有个支楞的角。他的十块钱一定就在里面。堂哥默不作声换了睡衣,把装钱的外套丢到地上。 傅莲时想,他是不是不记得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堂哥。” 堂哥说:“干嘛?”傅莲时说:“你有没有帮我问?” 堂哥装傻道:“问什么?” 傅莲时叫道:“给我发工资的事儿!” “不是说了么,”堂哥也生气了,“我没问,朝我大吼大叫干什么!” 傅莲时呆呆坐在床边,全身发抖,好像被点xue了一样动弹不得。堂哥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躺到床的里侧。 慢慢地他反应过来,堂哥打算把他的钱私吞掉。傅莲时道:“真的没问?” 堂哥道:“快去关灯。”傅莲时说:“我的工钱,是不是在你口袋里面?” 堂哥不说话。傅莲时发现了,生活中的流氓不是多么能言巧辩,而是擅长装聋。 他伸长手捞堂哥的外套,堂哥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怒道:“你干什么!” 傅莲时冷笑道:“我把自己的钱拿回来。”堂哥一把抢过外套,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你的钱。” 傅莲时说:“我听见了。” “你在我家打工,给多少钱当然我说了算,”堂哥数落,“我爹说十块,这是基本工资。但你吃得多干得少,切错配菜,烧糊一口锅,十块钱已经扣光啦!” 傅莲时气得七窍生烟,甚至不气堂哥,只可气自己愚蠢、识人不清。半个月随便去别家工作,做日结活儿,早把回京路费赚回来了。他压着火说:“锅是你爹烧糊的,我又不管炒菜。” 说着他去抢外衣,堂哥也扯着衣服说:“你在厨房,没看住火就是你的错。钱是我的!” 这是件窝囊的棉衣外套,表面灯芯绒,薄棉布衬里。两人合力一扯,棉布“刺啦”裂开一条大口子。水泥灰色、油腻软塌的棉花翻涌出来,满床都是脏棉絮。 傅莲时不管不顾去抓衣服口袋,堂哥也不管不顾,杀猪似的大叫起来。大伯沉着脸,打开门吼道:“你们造反是吗!” 傅莲时说:“他偷我的钱。”堂哥拼命尖叫,把他声音盖过去,说:“他发疯了!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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