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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能不能展开说说? 飞蛾:如果一首歌单是好听,不是独一无二,或者不能表达一些东西,我们宁愿不要把它写出来。 记者:这么做会对乐迷产生影响吗? 飞蛾:咱们哪谈得上有乐迷,非得说的话,也只有负面的影响。接受我们音乐的人少了,演出没人捧场,就这样吧。 记者:父母支持吗? 知了:还行。 飞蛾:不太支持。 记者:像你们说的,随便就能写出来流行的音乐,那为什么不先写一两首,解决了经济问题再说? 知了:不为什么。 飞蛾:大众喜欢用流行的程度来评判音乐优劣。我们写几首走红的,往后写不红的,就会有很多人说我们江郎才尽,这样不好,很影响自我判断。我们要把好坏的评定标准放在自己心里,不要交给别人。 记者:最后拍张照片吧。 知了:好。 飞蛾:我就不入镜了,没想到拍照,今天穿个花棉袄,不像话。 这是傅莲时第一次听说飞蛾的名字。后来昆虫乐队越来越有名,采访也越来越多。地方小报、新兴音乐杂志,时不时能看到他们的乐评和报道,飞蛾却没再怎么说过话。 不知不觉间,《顺流而下》演到结尾。傅莲时心里印刻着的那段贝斯solo,从他自己手指底下流淌而出。 全校师生几乎都站了起来,随着节拍挥手。当年飞蛾眼睛里看见的,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景象? 直到solo弹毕,音乐停止,整个学校还像踩在冰面上,一路往前滑行。卫真两年没上过台,唱得气喘吁吁,缓了一阵才说:“这是我的新乐队,东风,第一场演出。” 大家报以欢呼,卫真说:“昆虫乐队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校园里。很高兴能回到学校表演。我的新乐队,鼓手,高云,吉他,贺雪朝。” 廖蹶子在台下说:“傅莲时,没有你。” 卫真斜他一眼,接着说:“主唱,我,贝斯,你们学校高二(1)班,傅莲时。” 傅莲时忽然被点到名字,抬手招了招。卫真说:“校长让我多讲几句话,不过我想,发言交给你们的同学更好。” “我?”傅莲时都忘了这茬。他手里被塞了一个话筒,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廖蹶子在底下清清嗓子。傅莲时看出他在做口型:“你敢乱说话试试?” 傅莲时一笑,走去和卫真商量两句。卫真点了头,他拿起话筒说:“这次校庆准备,中途有很多曲折。” 他看着廖蹶子面色变白,往下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差点没能站在这里演出。” 廖蹶子使劲跳了跳,吸引傅莲时的注意力。傅莲时停下来,等他发言。 “老师之前做得不对,”廖蹶子压低嗓音,“以后你该上表演还是上,之前说的不做数了。” 傅莲时道:“不过我运气好,有幸加入了卫真哥的乐队,还是没有白练。” 廖蹶子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傅莲时加入东风,再也不稀罕学校的演出资格了。 情急之下,廖蹶子又说:“你做文艺委员,好吧,以后这些活动归你管。” “我转来学校也就两个月,在班上认得两个朋友,”傅莲时望向高二(1)班,“赵圆和刘鹏。他们都是这次《恋曲1990》表演的成员。” 廖蹶子满头冷汗,在水泥舞台上使劲锤了两拳。 傅莲时再也不看他:“我知道他们很想为集体争光,排练得很用功。演出的时候音响突然坏了,他们也肯定很难过。我想占用几分钟,让他们回到台上,把这首歌唱完。” 台下一片哗然。傅莲时生怕有人不情愿,加了一句:“有事儿的可以先走。” 男女两个主持人大急,在后台喊:“校长还要总结发言呢!” 傅莲时“啊”了一声,看着乌泱泱的操场,不知道赵圆他们领不领这个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校庆毁了。 贺雪朝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高云轻轻敲一声军鼓,在后面说:“没事,傅莲时。这首歌简单。他们要是不上来,我们也能演。” 等了一两分钟,赵圆飞跑出来,直接翻上舞台。傅莲时说:“你弹吧。” 赵圆抹眼睛道:“我对不起你。”使劲抱了抱傅莲时。 傅莲时把贝斯解下来,递给他说:“没事。” 刘鹏带着余下几人,从后台楼梯走上来。高云让开位置,让他们班的鼓手坐了。吉他手自己倒是有琴,不需要再借一把。贺雪朝商量道:“你弹你自己的,我另外弹别的。” 赵圆小声道:“他妈的,居然能和卫真演出,像做梦一样。” 卫真仍旧站在最前,最中央。他招招手让傅莲时走上来,指着话筒架道:“你出的主意,我起一个头,你唱第二句吧。” “我不行,”傅莲时慌道,“没唱过,跑调了怎么办?” 卫真道:“现场演出,没人管这个,唱吧。” 傅莲时赶鸭子上架,被卫真和高云一左一右架着,只好答应了。 松下重新响起,操场还是满满当当的,一个离席的人都没有。大家跟着合唱,拍手打节拍。傅莲时唱完自己分到的一句,赶紧退到后面,朝后台张望。 卫真不打算喧宾夺主,把话筒留给原定的主唱,也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想把曲老板也叫上来,”傅莲时跃跃欲试,“让他唱两句。” “叫他干嘛,”卫真说,“他又不是你同学。” “无所谓吧,今天这么热闹。”傅莲时道。 “他不会上来,”卫真肯定道,“你别看了。” 傅莲时问:“为什么?” 卫真没回答,自顾自走开。傅莲时又往后退了几步,终于看到幕布后边。曲君站在暗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衬衣雪白,长发漆黑,仰头望着外面。 他看的不是卫真,甚至不是看舞台。傅莲时跟着他往外看,看见阳光普照的观众席,一支不分师生的合唱团,有的人唱得高些,有的人唱得低些,和在一起,也是一首和谐的《恋曲1990》。 “曲老板,”傅莲时叫道,“你也上来吧。” 曲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傅莲时以为他怕生,劝道:“没事儿,上来随便唱两句。” 曲君说:“不去不去。”反而退了一步,隐藏到更深的黑暗里。 这首歌太短,一会儿就唱完了。傅莲时拗不过他,只好走回台前,跟着众人一齐谢幕。
第11章 新开始 首演结束两日,报刊亭挂上一本新书,叫做《地下音乐》。封面赫然是他们校庆演出的照片,大标题是“卫真:新的开始?” 一辆洒水车唱着兰花草,悠悠驶过。傅莲时正在去小青蛙琴行的路上,水雾之中看见这本杂志,大为新奇。 他从小学习不开窍,语文数学,皆不尽如人意,上光荣榜的次数屈指可数,被印上正儿八经的铅字杂志,更是人生头一遭。傅莲时走到报刊亭跟前:“您好,这书还有卖吗?” 店主从桌底抽出一本新的,傅莲时付过零钱,没忍住问:“买这本的人多不多?” “还成吧,”店主没认出他,“这不是啥权威杂志,看的人不多。” 傅莲时有点失望,店主又说:“不过卫真乐迷多,再挂几天,应该还能卖几十本。” 傅莲时说:“多谢。”把杂志塞进琴袋前面,打算带给乐队成员看看。这琴袋还是卫真拿给他的,有长袋子可以背在肩上,比之前的天鹅绒盒子轻十斤。 结果当他走进琴行,桌上已经摆了三本一模一样的杂志,三个一模一样卫真封面。傅莲时讶道:“这是怎么回事?”伸手去拿顶上那本。 “我买的,”高云赶在他前面,把书抽走,“垫椅子脚。” 傅莲时没在意,又去拿下一本。贺雪朝手臂一长:“这本是我的。” 他们两个态度古怪,好像都不想让傅莲时看这杂志。 桌上还剩最后一本,傅莲时笑道:“这本肯定是曲老板的。” “你要看吗,”曲君说,“我可不拦你。” “不看,”傅莲时把自己买的那本拿出来,“我也买了。” 他把书往桌上一摊开,正巧打开到封面文章。统共四个版面,一页讲卫真是谁,一页讲昆虫乐队辉煌旧景。傅莲时一目十行,边看边说:“也没讲什么嘛。” 其他人不讲话,傅莲时往后再翻,终于讲到他们校庆演出。他慢慢念出来。 “……没有任何一个已成名乐手加入他的新乐队。前昆虫乐队的鼓手‘尺蠖’和吉他‘蚂蚁’,亦没有表态。在地下音乐圈曾呼风唤雨的卫真,好像已经失去了号召力,迎来落幕了。 “新东风乐队的表现乏善可陈,没有演出任何新歌,始终在炒昆虫乐队的冷饭,只能哄一哄中学生。吉他手和鼓手中规中矩,照谱演奏,缺乏调动气氛的能力……” 傅莲时声音越念越小:“说话也太难听了。” “这段算还好,”高云说,“更难听的在后面。” 傅莲时半信半疑,看向下一段。 “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贝斯手是一名的高中生,只学了两个月贝斯。如果说鼓手和吉他手只是演出经验不够,那么贝斯手就是能力不足,恐怕连昆虫乐队难一些的歌都无法表演。” “我们选简单的曲子,是因为时间赶而已,”高云愤愤道,“又不是因为弹不出来。” 傅莲时面色倒很平常,风轻云淡道:“也还好吧,没说什么大不了的。”倒回去把整篇报道看了几次。 曲君听过傅莲时打架的事迹,还添油加醋说给乐队其他人听。是以傅莲时年纪虽小,大家对他却隐隐有点敬畏。见他不说话,都觉得他要伺机报复了。 “真没事吗?”曲君说,“你要生气了,骂他两句也行,但不要动手吧。” “没生气,”傅莲时翻到最后面,看撰稿人的笔名,“怎么是佚名。” “咱们东风才刚有起色,”曲君又说,“打人不好吧。到时候被别人借题发挥,说卫真仗势压人之类的。” “我真没生气,”傅莲时哭笑不得,“就是想看看,这人提了尺蠖和蚂蚁,他会不会知道飞蛾在哪?” “唉,”曲君叹道,“这么执着呢?” 傅莲时说:“不过其实我知道,这篇文章跟谁有关系。” “谁?”贺雪朝和高云齐齐一愣。 “他知道我贝斯只学了两个月,”傅莲时道,“除了面试那天我再没提过。肯定是那个余波没选上,故意找人做文章。” 众人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一时哑然。傅莲时把杂志收回琴袋:“刚刚曲老板说了,不要节外生枝。那是不是别叫卫真看见?” 贺雪朝觉得有道理,把自己那本也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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