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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与宣躲到走廊中,忽然问:“你以前来,会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会。”丛风看着,又感到心底蚂蚁爬一样痒,他磨了磨后槽牙,从口袋里弹出一根烟。 那句戒烟戒酒延年益寿绕在耳边,他记着这话,好几天没再动打火机,只用犬齿咬着,将烟嘴咬得坑坑洼洼。 “我也不会和小孩子相处。”方与宣说完,往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大人的时间流速和孩子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他的一个小时只是拥挤日程表里的一眨眼,孩子的一个小时是未来许多天的翘首以盼,友谊的重量变得不一样了,承载的期盼也各不相同,方与宣自认没有办法好好处理,知道离别的滋味,所以有更沉的心理负担。 重新停在活动室窗外,两个板凳依旧在乖巧地等待他们回来。 讲解员的故事已经来到民国时期,惊心动魄、风雨飘摇。 方与宣听得入神,许久后小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捣鼓文物吗?” 丛风偏头看他一眼,淡淡道:“知道。” 他说得很轻,方与宣便也只会心一笑。 他喜欢老物件,文物承载了既定的故事,不需要花费沉没成本进行探索——他可以直接知道“一年的朋友”是会在未来再重逢,还是这辈子都不再见面。 核心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啤酒、胡豆,曾以为只会相识一年的朋友。他说“如果我知道我们会再遇到,当年肯定会主动请你吃炸鹌鹑蛋”。 故事分享到了尾声,台下七嘴八舌提出各自的奇思妙想,两个讲解员走下讲台和他们聊天,其中一位停在庄康泽面前,倾听他的想法。 方与宣才看了两秒钟,就听到丛风凉飕飕道:“进去啊。” 三个字搞得方与宣哭笑不得,他说:“你跟个大学生置气什么。” “你不是觉得人家天赋高,又说可惜,又要上门结交的。” 他这话阴阳怪气,方与宣吓得把丛风从头到脚观察一遍,怀疑这人被夺舍:“干嘛酸溜溜的。” “我一直这样,怎么,跟你那位故人不像了?”丛风说得风平浪静。 方与宣挨近一步,鼻尖顶着鼻尖,是个暧昧无比的距离,他故意说:“我的故人温婉可人,端庄贤淑……” 声音渐渐低下去,是丛风的目光烫得过分,叫他有些说不下去。 丛风咬了下牙齿,忽然低头凑近,方与宣下意识一偏头,嘴唇擦着唇角过去。 “躲什么,你的故人没有这样亲过你?”丛风皱起眉来。 方与宣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快速扫一眼角落的监控,推着丛风挪开几寸,说:“没有。” 他是实话实说,可落在丛风眼里却是在胡说八道,他们那么恩爱美满,怎么可能亲都不亲。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是活动正式结束了,大家正凑在一起拍合照,方与宣被刚刚这一出搞得心脏砰砰跳,借由这阵喧闹掩盖急促的呼吸声。 “我先进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正要开门,丛风按住门把,将他拦下,轻声道:“庄康泽十三岁入院,腿是车祸截瘫,父母在车祸里去世了,没有其他亲人,刚来的时候状态非常消极,他母亲是历史老师,学这行是他的心愿,也是他母亲的心愿,靠着这口气吊着才挺过来。我知道你也是真欣赏他才来,但他情况特殊,挂在眼前的萝卜不能一口气全吃了,吃完了人就受不了了。你拿着分寸,慢慢来,还是叫他自己多做些。” 一番话说的认真细致,方与宣听得不是滋味,一面不忍庄康泽的遭遇,一面从只言片语里摸索丛风的过往,叫人心疼。 他说:“知道了。”又背对着监控的方向,犹豫道,“我亲你一下,你别动手啊。” 丛风一头雾水,正要追问,就被方与宣扯着衣领,在唇上用力撞了一口。 不待反应,后门一开一合,方与宣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仿佛生怕走慢一步被一拳创飞。 屋里传出庄康泽惊喜的声音,丛风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抹了把嘴唇,耳畔咚咚咚是密集的心跳。 格外神奇,他居然在那一刹知道方与宣为什么要亲他。 被读懂的满足感带来难以克制的兴奋,比凌乱的唇齿触碰更叫人心动。 屋里的庄康泽对屋外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挺直背,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闪着:“老师,你今天也来了!” 方与宣靠在桌边,点一点他手里的本子:“记了笔记?” “随便记了一些。”庄康泽不好意思地翻了两下书页,递到方与宣面前。 那本子用了很久,纸张都变脆不少,方与宣接过来,见到左上角认真记录了今天的日期和事件,写得比他的会议纪要还精细。 排版很随意,只写了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向前翻去,时不时有铅笔勾勒的简笔画,一旁标注了文物的对应信息,有的地方还盖了各地博物馆的戳。 把本子竖起来,夹层里还有一两张小票,算是个简易随性的手账本。 “去过这么多博物馆了呀。” 庄康泽点点头,语气里没了初次见面的怯生生,夹杂了些骄傲:“只要出门,我就会去当地的博物馆。” 方与宣看他又红起来的脸蛋,想起张老先前那句“你师傅最喜欢这股劲儿”。 他遇到苏文清的时候,自己也才二十岁出头,那时他刚考进馆里,一同进来的是个后勤管理处的萝卜坑,入职以来就没怎么见过面,他成了唯一一个刚从书海里冒出头的傻小子。 苏文清带着他走进修复室里,一锤子砸下去就是十年。 苏文清欣赏他,说他瞧着淡、静,可身上有股劲儿,不单是所谓热爱或责任,就是纯粹的倔劲儿,只要交到他手里的活儿就砸不了。 方与宣没理解过这话,只当是说他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脾气犟还心思多,直到这么多年过去,心境转变,他再瞧见庄康泽,忽然就懂了其中深意,也不免为之动容。 庄康泽仰头看他,抿着唇角,方与宣与他对视片刻,那道视线太坚定,劲儿得很,令他有某种醍醐灌顶的感慨。 他没忍住转过头,隔着窗玻璃看了眼丛风。 张老从庄康泽身上看见了他年少时的姿态,可他那天从这男孩身上看到的本是丛风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tomorrow ◇
第37章 遗书 “老师,能问问我比赛成绩怎么样吗?”庄康泽小声问。 “不知道呀,我又不是评委。”方与宣知道了也不能说,他把手账本放到庄康泽腿上,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随口问,“你平时生活费够用吗?毕业实习做过没有?” “实习还没做,但是钱够用,我自己也会找渠道赚钱。”庄康泽仰起脸,“去外地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 说一半,他留意到窗外的身影,“哎”了一声:“丛哥来了。” “你认识他?” “认识的,但他应该不认识我。”庄康泽觉得自己的注视不太礼貌,便低下头不再看,“他有时候会过来,之前我们食堂的采购拿佣金吃回扣,也是他帮着解决的。就是不怎么和我们说话。” “下次可以聊几句。”方与宣挂着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外面,仗着丛风听不见随便编排他,“他不敢跟你们聊天,你们逗逗他,他不禁逗。” 外面的人瞧他面上不怀好意的表情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冷着脸盯方与宣。 方与宣摆摆手,丛风无语地与他对峙片刻,才转身离开。 “方老师,你们认识啊。” 方与宣觉得这人有意思得很,拿活动用的宣传册敲敲庄康泽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比完赛我从工作名单上找你的名字了。”庄康泽决定使用共同的秘密来拉近关系,“我之前帮忙整理旧档案,看过丛哥的照片,就在楼下的图书室里。” ——图书室比想象中更大,方与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庄康泽聊天里提到的几册厚重的世界历史,旁边也摆着给小朋友翻阅的图画版。 一路走进去,墙边立着一个玻璃门书柜,里面严丝合缝地躺着五册相片收纳盒,书脊用马克笔写着年份日期。 书柜没有上锁,他轻拉开门,将其中两册抽出来。 相册没落灰,大概时常有人打理,翻开能辨认出收纳的都不是原片,塑封崭新,像是对着原片扫描后重新打印出来的。 每张照片旁边都附着贴纸小字,是庄康泽的笔迹,简单记录了时间、地点。 老照片蒙着一层琥珀色的夕阳,明亮处曝光过度,暗部糊成一团,几个孩子或坐或站,衣裳色彩鲜亮。 那时候福利院还没有扩建,平房、胡同都还没拆,能透过相片听见从院门口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把角的副食店门槛都被踩破了皮,踢踢踏踏。一派欣欣向荣。 认出小时候的丛风不是难事,眉眼轮廓与现在有些差别,但与梦中的差别却不大。 前世二人相识时都是十几岁少年,成亲也未满二十,是最意气风发的年岁,死时都还没庄康泽大,那段缘分太短暂,留给对方的只有青涩莽撞和未果的凌云壮志。 丛风小小年纪也冷着一张脸,郑宇在旁边咧着嘴乐,把他拽成高低肩,二人身边簇拥着几个孩子,瞧着都只有五六岁。 庄康泽说在福利院里,大一点的要照顾小朋友。如此看来,丛风两世的处境大差不差,早早独立,自己成长,能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前世他刚认识丛风时,简直横冲直撞凶得要命,上朝下朝都得和他呛两句。 好在这辈子沉淀许多年才遇见,可算没那么野。相互试探多了,吵得少了,骂得轻了,也不再有从前敢仗着权势大闹酒楼、教训纨绔的冲动了。 翻过一页照片,是另一张与几个长辈的合照,一旁小字注解,院长、丛家夫妇。 这次郑宇没有龇着牙乐了,他局促地盯着镜头,肩膀微微缩起来,丛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上戴了枚亮灿灿的金戒指。 丛风仍旧没有表情,却意外成了全片里最松弛的角色,他个头已经比郑宇高出不少,站在丛父身前,那双眼雾蒙蒙,千百心事沉在里面,带着过于早熟的深沉,直直望着相片外的人。 方与宣在图书室呆到中午开饭,临走才想起来丛风早已不见踪影。 微信问了才知道这人跑去院长办公室吹空调,方与宣去门口等他,遥遥看着端着饭碗的孩子们,不免又想起庄康泽刚刚描述的生活。这男孩清楚自己的劣势,却又要强,虽不善言谈,心里却坚定。像他,也像丛风。 丛风向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颗苹果,隔着几步远就抛过来,方与宣抬手接住,问:“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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