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与宣没少接收过运送文物的集装箱,一打开里面各个裹得严实,泡沫塞得满满当当,再用鱼线缠上几圈。郑宇这倒是简约,拿气泡缠两下就算完事,扔进箱子里像卖水果的。 郑宇忙得不亦乐乎,没发现身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还在一个劲讲个没完:“昨天妈来我店里一趟,说丛迪写好了店铺的转型计划书,她来现场考察一下情况,还打听你情况。” 丛风听得头疼:“她怎么不来问我?” “我哪里知道,可能她也不想主动找你吧,看你怪忙的。”郑宇擦擦头上的汗,“不过下周是丛迪生日,你得回家吃个饭。” 丛风按着通通直跳的眼皮,生日生日,怎么都扎堆过生日? 郑宇又觑他一眼:“还打听你有没有对象。” 这情报跟上一次丛迪传达过来的一样,真是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丛风听得心烦。 他原本不打算和家里说太多,自己和方与宣的工作都不太方便公开出柜,要是没人问也就糊弄过去得了。 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敲打问询,看来等过两天回了家,还说不定要怎样念叨一番。 但郑宇对此无所觉,又添一把火:“给你物色了几个相亲对象……” “丛迪有对象吗?”方与宣忽然打断他。 郑宇愣了下:“没有。” “那伯母怎么不先给自家孩子找对象?”方与宣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可称不上友善。 郑宇眨巴两下眼睛去看丛风,却见丛风一脸乐见其成,可没有刚横冲直撞开车进来时的那股横劲儿了。 他可算咂摸出不对之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摇摆几圈,怀疑道:“啥意思,哥你有对象了?” 丛风拍拍手上的土,转头望向方与宣。而对方正靠在仓库门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眼前这俩人不知闹了什么别扭,刚下车时还不怎么愿意搭理对方的模样,现在又开始眉目传情。 郑宇比他的便宜弟弟精明得多,当即就猜个八九不离十,还没顾得上吃惊,忽地一拍大腿,转身往仓库里跑:“哎,想起来了,老堆哥临走前,让我捎个东西给你——” 他跑得风风火火,丛风立马猜出来是什么,暗道不妙,连忙跟上去。 方与宣就在门口靠着,腿一抬就把他拦在外面,挑起眼角:“什么东西?” 说话间郑宇已经端着一个本子走出来,那本子上落了灰,他边拍灰边呸呸呸,从中抖搂出四五张相片。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方与宣侧身一挡就将丛风顶得退了半步,自己率先拿到照片,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胶片机拍出来的,有点虚焦,似和记忆中的岁月一样蒙着一层模糊的滤镜,照片上是一间熟悉的铺子,铺前摆着翡翠手镯和陶碗,琳琅满目。 年轻的侠姨坐在铺子后,倚着一摞灰扑扑的旧书,头顶悬了几串菩提珠。她仍旧涂着大红色唇膏,马尾扎得高高的,手中一把破破烂烂的扇子,对着旁侧笑得洒脱开怀,不知在和谁聊天。 那屋子里的阴影中坐个小男孩,板凳很矮,他曲着膝盖,膝头放了一本书,快要抵到眼前。 小男孩安静地望着镜头,眼珠像玻璃一样透彻,半边脸的轮廓与阴影融在一起看不真切,五官清俊,已经有方与宣如今的影子。 丛风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抢回自己手中,看都不看就揣进口袋里。 方与宣难以置信:“你问老堆哥要我的照片?” 丛风低头靠近他,用手背暧昧地拍拍他的脸:“你也没少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礼尚往来。” 他说罢便走开,留仓库里的两个人盯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郑宇把落灰的老笔记收到箱子里,小声吐槽:“流氓做派。” 流氓本人不觉得自己流氓,现在当了人民公仆已经收敛许多,要论流氓还得是上辈子,不过往事不堪回首,他发动车子,拐了个弯,停在门口,又接收了一箱重得离谱的,再搭上方与宣,两辆车满载回程。 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下小雨,水珠落在窗户上,拖出一道长水痕。 淅淅沥沥,街上渐渐有些堵,看一眼后视镜,郑宇那辆还老老实实跟在屁股后面。 等了五分钟红灯,方与宣拍两下丛风的腿,朝他摊开手。 丛风置若罔闻。 流氓啊,方与宣常常觉得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两辈子下来都不长记性。 他凑近点,说:“给我看看,老公。” 当着一车古董的面调情,好像有点过分,不过丛风向来不在意,得了想听的,才把照片放到方与宣手里。 “就一张?”方与宣问。 “一张还不行?”丛风笑了。 眼见红灯还要堵好久,方与宣用力扳过丛风的脸,对着唇使劲亲了下去,另一只手直接摸向他的口袋,趁人不备把一沓照片都拿到手。 他一得手就把人放开,丛风却没反应过来,仍在盯着他看。 “看路。”方与宣毫不留情,“流氓,放以前高低跟你打一架。” 照片翻过来,马克笔写着日期,看上去是新写的,大概是新洗出来之后添上去的记录。 几张照片都是拍的侠姨,自己是捎带脚入镜,有趣的是,侠姨从没有看过镜头,而自己恰巧每一张都是正脸照,眼珠亮晶晶的。 老堆哥和侠姨的情谊介于江湖儿女和革命战友之间,以方与宣的视角来看,更多的是前者。不过自己的了解也十分有限,毕竟只旁观了一年多。 特别是之后增添了永别的色彩,更像江湖儿女的传说,只可惜不知日后是否有缘再相逢。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沈阳道,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卷帘门拉开,郑宇把雨棚撑起来,这才得空将东西都搬入屋子里。 店里有许多闲置的防潮防摔的东西,郑宇猫着腰在旁边忙活,方与宣看到放在一旁的厚本子,便走上前去,翻开来,那居然是一本相册。 翻阅相册,脚下这条道的过往在眼前延展开,他又回到了那个光彩夺目的时代,长街热闹,生意蒸蒸日上,有的铺子带门脸,有的只是在地上支着一张小方桌,边儿上插一面牌子,“不提来历、不问进价,钱货付清、合作愉快”。 发展势头方兴未艾,是如今再难见到的蓬勃,里面的人也抖擞、物也精神,几页相片承载着无比珍贵的往昔。 老堆哥把这个相册留给郑宇,大概也是听说了他准备把铺子转型开下去的想法。 去了北京,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若是短期内再见不到,那这本相册算是最后一件儿,彻底将衣钵传给郑宇这个没谱的徒弟了。 方与宣合上相册,再看郑宇忙碌的背影,心情也复杂,这趟仓库搬的仓促,大概他原本没想搬,是最后看见了相册,才打定主意全部接手。 东西很多,昨天已经归置了大半,今天只剩下新搬来的几箱,保守估计也得忙到半夜,郑宇没留两个好哥哥,自己留下收拾。 方与宣和丛风离开时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雨倾盆而下,车载电台里再次发出暴雨预警,这次连带着海上大风预警和雷暴预警,听起来今夜将有八仙过海,雨刮器拼命挥舞,终于赶在一声惊雷前到了家。 雷声落下,大雨势头更猛,下得起雾,狂风随着席卷城市。钻进温暖的家,合上窗玻璃,可算得空歇一歇。 吃完饭洗完碗,再看表已经快十点,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晚上又过去了。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累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坦白恋爱这么久,距离方与宣病愈也过去了小半个月,他们仍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进展,这太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节奏。 可没办法,实在是太累了,心累身体也累,最开始是丛风为了应对巡查组加班到半夜,后来是方与宣为了四普加班很到半夜,两个人像轮流打卡,回了家都是行尸走肉。 可今晚不一样,行尸走肉的状态对方与宣来说刚刚好,有气无力就吵不起来。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适时开口:“和你说个事情。” 这个开场白向来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丛风立刻警惕:“好事坏事?” 难以界定好坏,方与宣选择有话直说:“我下周出差,加上往返应该是四天。” 他们二人已经对“出差”二字ptsd,丛风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与宣没听他回答,便知道这个觉是没法直接睡了,他起身按亮床头灯,以方便看清丛风的脸。他问:“你有什么顾虑,跟我说,我记到备忘录里。” 丛风枕着自己的胳膊,斜着眼睛懒洋洋地看他,半晌笑了笑:“搞这么专业?” “省得你又跟我发火。”方与宣干脆不躺了,他盘腿坐起来,真的当他面打开备忘录,另建一个新页面,“说,第一。” 丛风慢悠悠道:“第一,好好回消息,我怎么回,你就怎么回。” 方与宣打字:回消息。 丛风瞥见了,立刻抬高音量:“还有后半句。” 把后半句一五一十地写上去,方与宣道:“第二!” 丛风说:“没有第二,能做到第一就是你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怎么怨气还这么大!方与宣在心底叹气,把这句话直接复制下来,改成了丛风的微信昵称。 “要是没做到,回来找你算账。咱俩还有一堆账没算,昨天喝醉你骂了我一顿,我还没找你问问。” 方与宣回想起昨天的乌龙,没忍住笑起来,他按掉灯,躺回被子里,又低声笑个不停。 的确还有许多账没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为什么不说,既然喜欢怎么还总说难听话,丛风想知道,方与宣自己也想知道。 喜欢这种事是藏不住的,嘴上不说,动作里也有关心,方与宣自认上辈子到后面足够体贴了,动手都不下狠手,打架也不往脸上招呼,打完主动帮忙擦药,称得上十足的小意温柔了,退一万步说,这算是向对方示好了吧?倒是没见丛风接招,他便只以为对方对他无意,也就更把心事藏心底。 再说那段时候哪次吵架不是丛风先挑事,没见过喜欢别人总是挑别人刺的,最后错过了能怪谁。 感情里的纠缠太难分清,没法说谁欠谁更多一些,到了最后,大概欠自己的最多,想要的没得到,得到的都不想要,活一辈子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方与宣这样想着,笑意渐渐淡了,泛起阵阵酸楚的苦涩。 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丛风的,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窗外雨声阵阵,响得人心烦意乱,最终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两张总讲难听话的嘴贴到一起,这次的吻太激烈,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方与宣只觉天旋地转,被亲得呼吸紊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