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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规矩,喝一杯讲一段,喝不动为止。”丛风说。 “我刚喝完了,你讲啊。”方与宣抬起胳膊架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四肢都放松下来。 丛风现在耍赖都不眨眼睛:“刚才不算。” “喔。”方与宣晃晃腿,瞧他半天,只笑一笑,仰头把杯中酒喝净了。 他都不知道原来丛风谈恋爱是这副模样,不似上辈子那副未经驯化的野蛮做派,也不像刚认识时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淡,还是不怎么讲道理,但确实更可爱很多。 见他喝完了,丛风直接丢出个炸弹:“我没打听邢越的联系方式,他的号码是我妈给的,让我去跟这个人相亲,谁知道对面是个男的。” 方与宣早知道丛母一直在关心丛风的情感生活,此时稍加联想,便记起来邢越在餐厅里遇到的奇葩男同性恋,原来是乌龙一件。 他不由得想笑,后来邢越又追着他问了好几次“真的有同事在追你吗”,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这谣言里的同事就是自己。 方与宣笑起来就停不下,却见丛风沉着脸严肃看他。 “干嘛,笑都不许笑?” 丛风一板一眼:“这件事我没提前跟你说。” 方与宣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绷着一根弦,随意摆摆手:“无所谓,又不是什么大事。” 人的心态就这样矛盾,不说的时候担心对方知道了吃醋生气,现在对方知道了却没反应,丛风反倒恼火了,一字一顿重复道:“我妈让我相亲。” 方与宣又喝一杯,吞咽时盯着丛风,等到冰凉的液体滑进胃口,才说:“那你要是这样说,我也得坦白一下。我让郑宇拿点你的旧物,他给我拿了一沓,从你丢的箱子里翻出来的,里头有几封别人写给你的情书,我给撕了。” 他说完观察对方,只看到丛风明显一愣,脸上神色几经变化,最后说:“……其实吏部孙岚择婿时给你递了拜帖,我截胡了。” 方与宣险些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咳了好半天,脑子转着回忆,孙大人家的那位千金大婚办得隆重,印象中他爹去吃席了,推算时间是在他结婚之前,这人什么毛病,怎么跟他结婚之前就把手伸到方公府里了? “你在我家里安插眼线?” 丛风喝酒像喝水,讲话理直气壮:“孙岚本来就跟我不对付,平时没少给我使绊子,我拦他信怎么了?” 方与宣调笑道:“你是看他不爽,还是不想我好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当孙岚家的女婿算什么好过?”丛风把嫌弃都写在脸上。 “孙岚人不错啊,后来你出事,他是难得愿意出手帮我查案的。” 丛风说:“他出手相助,只是因为欣赏你而已。” 方与宣摇摇头:“他是欣赏你。以前和你关系不睦,只是治国理念不合,可他晓得你的为人,不忍看你背负污名。” 话至此处,二人都沉默下来。 这事情是他们心里的结,没法过去。哪怕有轮回转世做弥补,仍然难以放下。某些时刻也能释怀一二,可叫他们全部掀篇过去,又实在做不到。 伤害已经造成了,结局定格在那个惨痛的冬日,如今的美好都像偷来的梦境。 在最初梦到丛风死亡的那段时间,方与宣每日浑噩,时常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是梦,哪一边是真实,总猜测难道重逢的时光都是崩溃之下的幻想。 身边沙发一沉,丛风坐到旁边,和他肩膀挨着肩膀,酒杯一歪,清脆一声碰杯。 “别想了,都过去了。” “你过得去?”方与宣斜着眼睛看他。 丛风平静道:“你帮我翻案了。我过得去。” 方与宣闻言,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动,这话比多少甜言蜜语都动人,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偏过头去亲他。 一个绵长的吻,丛风在亲吻的间隙问他:“把我的烟藏哪儿去了?” 专心亲他的人笑了,灼热的呼吸都落在下巴脖颈,方与宣拉开一些距离,讲话时,唇瓣虚虚擦过,带起一阵痒。 “现在才发现烟没了,看来没有骗我呢,这两天这么老实。” 太痒,丛风咬了咬下唇,又追过去亲他。 这回终于可以允许擦枪走火,他们在沙发上滚作一团,到动情处,二人都难以忍耐,丛风下意识探手在茶几上摸一摸,才意识到工具都在卧室里,便要起身去拿。 方与宣拉住他的衣摆,把人拽回来:“不用了。” “不行。”丛风亲亲他的眼睛,又要起身,被方与宣勾住压回来。 “不用。你以前也没用过啊。” 酒精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四肢百骸都火辣辣的,又烫又难耐,丛风索性不再推拒,伸手去扯他的裤子,又听方与宣晕乎乎道:“但不要弄里面。” 丛风也晕头转向,只顾着亲他的锁骨,原话奉还:“为什么?以前也没这要求啊。” 方与宣说:“不好清理,容易肚子疼。” 丛风终于清醒一些,他有些不快:“怎么不跟我说?” 他动作一停,轮到方与宣晕头转向,他皱眉扣住丛风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你说呢?” 丛风又嘀咕一句:“怪我也没看出来你不舒服。” 方与宣这回笑了:“我还能让你看出来?” 后半段笑声被吞进肚子里,沙发太软,一用力就陷下去,丛风后背出一层薄汗,刚准备就绪,还没开始进入正题,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二人谁也没理,响了三十多秒还在继续,方与宣吸着气推了推丛风:“谁手机响,别是喊你回去加班。” 丛风烦得受不了,忍得青筋突起,他反手拿过手机,看也没仔细看,按了接听:“喂?” “喂……”对面噎了一下,犹豫道,“方……?” 丛风一看来电显示,才发现这是方与宣的手机,那明晃晃的大字给他看得都萎了,“爸”,他怀疑自己今天这两下子要害得性功能障碍,叹一口气,举着手机贴到方与宣耳边。 方与宣也要障碍了,他揉一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爸。” 听着电话那头支吾好半天,他与丛风对视几眼,丛风把东西抽出来,随后趴在他胸口上,一副心累的模样。 支吾到后面终于憋出话了,时隔六个月,他终于又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和朋友一起呢?要是不方便讲话,我一会儿再打。” 方与宣不语,也许是他的沉默佐证了某些猜测,对面也跟着安静下来。 哪有朋友会这么冒昧代接电话的。又不是傻子,老爸就是递个台阶,看他愿不愿意下。 方与宣习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和家里通话,可丛风像只大狗一样扒在他胸前,惨兮兮的,他不想把人推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聊。 “方便,爸,你说吧。” 父亲没有说太多,只说昨天突然梦见他们一家三口,就跟崔茵托梦似的,白天又去墓园看她一回,一想到父子二人一年到头聚不了几次,心里不好受,问他国庆有没有时间回家吃个饭。 说到这份上,不愿回去也要回去了,更何况他其实已经没那么抵触回家,以前他总是觉得难为情,现在倒是变了心态,真的有些想父亲了。 想电话里的父亲,也想上辈子的父亲,想崔茵。 简单聊了几句,挂掉电话,丛风还没骨头似的趴着,方与宣戳戳他,说:“还继续吗。” “缓缓。”丛风闷声道,听起来十分愤怒。 “哦。”方与宣失笑,“那再喝几杯吧,我再坦白,咱俩在我爹寿宴上打架一起掉进湖里那次,他回来问过我是不是过得不好,考虑想个办法把你弄不能人道,我拦住了。” ◇
第54章 自私的人 第一次听说老丈人曾有如此残忍的毒计,丛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吧。” “他就这样,我两个爹都这样。”方与宣曾以为前世今生两个父亲是截然相反的两类型,一位正直古板,对内对外是一视同仁的高要求,待自己亲儿子从不客气,说罚就罚;一位寡言少语,从小就和他不亲近,因着太不亲近,连关心都像客套。 后来他渐渐明白,外壳是众生百态,可芯子是一样的。上一世他扳倒二皇子后,招得皇帝忌惮,引人弹劾他父亲,逼着放权告老。 明面上是辞官回乡,只怕没几日好活了,那时父亲担心牵连他,计划自断生路,谋求府里上下其余人的后路。 方大人为官多年刚正不阿,遭了不少人记恨,可正直也有回报,朝野上仍有人愿意帮他一把,他不会运作人心,方与宣便帮他做,筹谋一番,姑且保住全府性命,能叫父亲安心养老。 那次他到死才看懂父亲本色,这一世也不例外。 老爸住在城南的郊区,与他之间不过半个小时车程,却不常见面,逢年过节相聚吃饭,也是年初二就分开,但饭桌上的话题从来都是最新的,老爸了解他的工作动向,是从博物馆的官号发布的每条推文里扣出来的。 亲人的电话横插一脚,两个人的兴致再一次被打断,也没力气再继续了,他们重新把自己收拾好,又斟杯酒,颇为惆怅地喝一口。 酒冷血热,一剂猛药冲下去,没压下那股火,又燃得更旺了些,催动着他的神经,身体得不到发泄,便转化成表达欲,许多话不过脑子,流水一样倾泻出来。 “我爸现在身体也不好,年前去体检,肝肾都有囊肿,我陪他去做检查,我俩站在诊室门口,谁也不说话,像陌生人一样。”方与宣说,“我那时候没觉得怎样,毕竟之前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看出来了,我就是在自己较劲。” “以前从心底里怪他,所以不肯和他好好相处,长大以后,以为懂事了,和他不亲近是历史遗留问题,其实也不然,是我脾气倔,仍不肯替小时候的自己原谅,只是我不想承认,觉得多大岁数的人了,这点事情都无法包容,也太过分。” “毕竟我打小就一个人过,转学是家常便饭,总是刚适应生活又要换个新环境,舅妈夸我早熟,我就当真了,好像真的学会稳重待人、海纳百川了——都是装的,心里想的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方与宣歪过身子,和丛风碰了碰杯:“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出差,跑到博物馆来找我,我心里在想什么?” 丛风盯着冰桶里渐渐化开的冰块,说:“你在想,我还不如不来。” 出乎意料的答案,方与宣扬起眉毛,连酒意都褪下去不少,他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觉得不吉利,就像是最后一面似的。”丛风说,“但我就是想去,无论如何都得见你一眼再走。我一直这么自私,你不是知道吗?” 酒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滴落,顺着他的下巴一路蜿蜒,沿着脖子的起伏纹路盘旋而下。方与宣没忍住抬手去摸,指腹摁在他的喉结上,隔着千年的时光去抚摸那道已不存在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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