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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一点点将他臂上的腐肉剜了,越觉惊心,几日过去,伤口已深可见骨,不能再拖。他将伤口处理好,抬头看霍宗琛,正与他对上视线,霍宗琛一声未吭,可额头已渗满冷汗。 沈昭将军医的药粉撒好,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扔给他。霍宗琛将汗擦了,就要套上里衣。 “今夜还是别穿了,”沈昭道,霍宗琛斜眼看着他,他只好无奈解释道,“今夜天气闷,伤口捂着不利于恢复。” 霍宗琛倒也没矫情到那份上,索性整个脱掉,光着上半身走去床榻。 沈昭被他里衣兜头盖住,默默深呼吸几次,给他将衣服叠好,规规矩矩地跨过他缩进床榻里侧,半点没再碰到霍宗琛。 霍宗琛一夜睡得沉,晨起口干舌燥,脑袋昏沉,是又起热了。他坐直身体,才发现内侧无人,沈昭不知所踪。 沈昭这人,体质弱也罢了,又浪荡懒散。同行这一路,每每赶到迫不得已才三两下收拾离开床榻,能坐着便不站着。扎营搭帐的活,从来不见他伸手,就连吃饭,也恨不得连碗都不端。浑身上下最勤快的,也就那张嘴,还得他开心了才多说两句。 今日竟然破天荒早起,霍宗琛灌了两口冷水,大步离开帐子。 从他受伤起,探路之事便分派给几位随行将领。寅时,士兵们已开始忙碌准备。春夏交际,天气闷闷的已有两日,或许正酝酿一场大雨。 他们今日驻扎之地位于谷地,取水便宜,行路平坦,沿途有河。晴时赶路是个好选择,可一旦落雨,此处聚水,将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霍宗琛召来几位将领,计划半日急行军,重新扎营,赶在天黑前将粮草护好。 一切就绪,却不见沈昭身影。霍宗琛叫来值守士兵查问,说沈大人自寅初便纵马离开,留话叫大军无需等他。 “他去哪里?”霍宗琛问。 “沈大人没说。” “可带人了?” “带了两个,看着像是您的近卫,说是您的命令。” 霍宗琛清点人手,少的两人倒都是身手不错的。沈昭眼光不错。 “王爷,可要派人去寻?”见霍宗琛没有指示,刘将军问道。 “不必了,”霍宗琛隔了片刻才说,“他既说不必等,便不等了。” 大军出发在即,不好耽搁。霍宗琛下令行军。 第15章 一上午不见日头,可天却越来越热。过午,树梢一动不动,空气粘稠得叫人喘不上气来。大军走出了那片谷地,霍宗琛下令急停,加固营垒安置马匹,检查粮草防水油布。 一切事毕,天空闷雷滚滚,豆大的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哗啦啦响成一片,密匝匝的雨幕挡住视线,绵延到看不见的远处。 霍宗琛负手立在帐子口。沈昭还没回来。 还生草常与九枯藤相伴而生,不应当寻不见。此草喜水避阳,沈昭一路沿背阴处草木浓密的地方找,一连两个时辰一无所获。 今年整个春季都少落雨,大概因为过度干旱,还生草难以萌发,若实在找不到,只能以白茅根佐以归墟,先行逼毒,待到矩州城再做打算。 两名近卫被沈昭假传命令带出来,此刻已觉出不对,阴天看不准时辰,可怎么算,也到了行军时候,再回不去,怕要被当做逃兵问罪。 沈昭顺着林间一汪细泉,已发现两株还生草幼苗,只可惜实在太小,不能成事。 “大人,”其中一位吞吞吐吐,“我们出来已久,草药难寻,不若早点回去,矩州城近在眼前,到时必有良药为将军解毒。” “正是为你家王爷表忠心的时候呢,”沈昭拨弄着一丛丛灌木,坦然道,“二位急什么。” “非是我等畏难,”另一人抱拳道,“大人坑骗我二人,假传王爷指令,诱骗我们来取还生草,如今已过晌午,也不见此药影子,我等乃王爷近卫,不能在王爷身边护卫,万一王爷出事,属下万死不能赎罪。” “我若出事,你家王爷回京后也难交代,”观这水流,泉眼离此处应当不足一里,沈昭想再试试,“你二人总不能将我孤身一人撂在这儿吧。” 两人面面相觑,霍宗琛平日对此人虽有照顾,可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如今是他自己非要出来涉险,即便真有意外,也怪不到王爷身上。可他二人轻信于人在先,若再回去晚了,怕还有的罚。 两人略一思忖,下了决心:“对不住了,大人。” 沈昭没想到这二人真能将他自己留在这儿,看这天色,怕是很快要下雨。沈昭不敢耽搁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泉眼处走去。 暴雨如注,主帐里彻夜点着灯。 霍宗琛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心一直拧着。这雨下得急,山势又复杂,林子深处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沈昭逞一时之能,平白害人担心。 两名近卫已追回来,沈昭独自在外,霍宗琛派了两波人同这二人一起前去接应,一夜未有音讯。 天微亮,雨已经停了,先头去的一波人回来,说在山泉附近发现了沈大人的踪迹,看样子是在附近摔倒过,大片杂草被压,滑出一道不浅的泥印。 “人呢?”霍宗琛问。 “……”为首那人答,“我们分头在附近寻遍了,可是昨夜大雨,找不到明显的脚印,实在是……” “不过主子,”那人将还生草取出,献宝般举起,“我们在泉眼处找到了这个。” 军医立刻上前,将那草药接过,兴奋道:“不错!正是此物,有了它,王爷的毒便能解了。下官这就去准备。” “不急,”霍宗琛取过一件蓑衣,沉声道,“将我的马牵来。”说着就往帐外走去。 “王爷这是要去哪儿?”沈昭才从马上下来,语气中带着得意。 霍宗琛听见他的声音,猛一抬头。 沈昭被他凌厉的视线看得一凛,不由心虚,打趣道:“怎么了这是?莫非王爷以为我叛变,要亲去捉我?” 霍宗琛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倒没有缺胳膊少腿。想必这人昨夜淋过雨,头发不干,被他朝后捋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衣服也带着潮气,脏了一大片,靴子更不用说。 “这回王爷可得谢谢我,”沈昭漆黑的眼睛亮亮的,从布袋中拿出几大株还生草,“保住了你一条胳膊。” 沈昭采的这几株草是泉眼附近最大最好的,自然比近卫带回的余下的好很多。军医见他手中的药草,急忙去接,叫道:“这回可行了,沈大人带回来的,比之前这些更好!这下不用等到矩州了!” 沈昭的视线落到军医手中,除了他带来的这几株,原来霍宗琛早就有了用不完的还生草。 沈昭脸上的得意褪去一些,倒还挂着一截笑。见军医要走,又喊住他,将一株曼陀罗扔给他,对着霍宗琛说:“或许它可以助你在去腐肉时少些疼痛。” 霍宗琛喉结滚了滚,“多谢。” 大雨已停,波折也已经平了,刘将军忙着整军,想在今日傍晚前,走出这片山地。 “不急。”霍宗琛却道,“昨日雨大,路途泥泞,不妨在此休整半日。” 沈昭挑眉,霍宗琛一向极重速度,不愿多耽搁时间,不过这样也好,他正累得不行,能趁这时间小睡一会儿,再好不过。 沈昭进了帐子,将脏湿的外衣脱掉,鞋子甩开,整个人瘫到榻上,这才觉出浑身的不适来。昨日要不是为了那株曼陀罗,以他的身手,也不会从石块上踩空滑倒,滚下斜坡。脱离了马匹的颠簸,沈昭才觉出自己大腿和腰侧都热热得疼。 可他也懒得再动,身体一接触床榻,便像抽空了力气,闭着眼睛才比较舒服。 霍宗琛跟着沈昭进了帐子,一路把他的湿衣服捡起,鞋子摆好,拿着一块厚实的干净的面巾递给他:“你头发还湿着。” 沈昭没应,他趴在榻上,没有穿外衣,也没盖被子,显得薄薄一片。 “喂。”霍宗琛站在一侧叫他。 雨停了没有再下,昨日安静的树梢今日又迎来和煦清风,叶片随风哗啦啦地响。 账内寂静无声。 霍宗琛在他旁边坐下来,沈昭已经睡着了,脸红扑扑的,压在手掌上。 霍宗琛轻轻将他翻了翻,将被压住的手拿出,给他垫了个小枕,用面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头发。 第16章 半日已是能拖延的极限,这半日里,军医将药煎好,给霍宗琛服下,又将还生草叶片捣碎,清理伤口,敷在他胳膊上。 霍宗琛虽未完全退烧,可到了中午,已觉头脑清明许多,左臂也敢稍微用力。 沈昭一直没醒,连翻身都没有,期间霍宗琛怕他死掉,还去探过他的鼻息。 沈昭被叫醒的时候极不情愿,恨恨地坐着,不动也不走。霍宗琛难得好脾气,帮他拿来干净的衣物。 “还要里衣,”沈昭说,“里面湿着,不舒服。” 霍宗琛皱了皱眉,沈昭睡着时他并未上手去摸,不知道贴身穿的这层衣服也是湿的。他裹着一层湿衣服睡了这么久,怕是要生病。 霍宗琛去寻沈昭的包裹,拿了里衣回来,沈昭还是那幅呆呆的样子,眼皮打架,眼看又要睡着了。 “给。”霍宗琛将衣服递给他。 沈昭这才眨了两下眼,将那里衣在手里翻来翻去,对霍宗琛说:“我要换衣服了。” 霍宗琛一怔,起身出去了。 沈昭将里衣脱掉,这才看到自己后腰处青了一大片,大腿上还有一片擦痕,隐隐泛着血丝,只要一动,浑身都痛得厉害。 他磨蹭着将衣服穿好了,又将自己的包裹重新收好,这才走出去。 昨日雨最大的时候,沈昭是找了块大石躲雨,可是风大雨大,雨丝还是落了不少在他身上。当时夜黑风急,沈昭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害怕,一直默默祈祷雨停,雨势稍小,又着急往回赶,绷着一口气,也没觉得多难熬。可睡了这半天,欠下的债一股脑来找他,沈昭努力保持清醒,行至一半,还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被霍宗琛拎住了。 “不是故意的。”沈昭见他神色不虞,急忙解释。 雨过天晴,想必夜里月光明朗,这样的夜他们是不会再扎营的,到了晚间,只略作休整,便会再上路。 今日在马背上的时间不会短。霍宗琛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沈昭拽到自己马上,与他同乘。 沈昭没法说不用,因为真的很累。可他不太好意思立刻倚在别人身上,只好也握住缰绳,打算等自己晕过去,这样就算霍宗琛说些难听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他睡着是听不见的。 沈昭的脑袋晃来晃去,可也晕不了。 “靠吧。”霍宗琛低声说,他目视前方,没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沈昭听清了,一点没谦让,立刻卸了劲,软塌塌倚在他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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