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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将江文锦安葬了,与刘绎秘密合葬,昨日着人带宁宁跪拜过了。” 沈昭不说话,霍宗琛也没有话再说,只安静地搂着他。 到了夜半,霍宗琛臂弯一空,惊醒过来,沈昭居然不在床上。 他骤然起身,点了灯追出去,发现沈昭站在院中,茫茫然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只着薄薄的里衣,光着脚,在寒冬的夜里,孤零零一人立着,伤口渗出的血点点猩红,像开在身上的梅花。月光寂寥,更显凄冷,沈昭仰着头,霍宗琛看见了他眼角的水光。 他是那么孤独,没有人能走近他。同这满地月色一起,霍宗琛方觉自己大错特错,心里也如同结了冰一般,僵硬不敢动。 可沈昭还赤脚站在冷地,霍宗琛拿了氅衣将他围住,小心地将人抱起来,在院中的椅子上坐下。 沈昭无声地流泪,月色照在他脸上,叫他看起来可怜可悲。霍宗琛用衣服将他冻红了的脚包起来,贴贴他的脸,感受到一点凉意。 “我好想她。”沈昭说,“我想去看看她。” “好。可是要等你身体好一点。” “明日就去吧。”他说。 霍宗琛再说不出拒绝的话,裹好衣服,将人抱回房间了。 沈昭强行走动,伤口需要再上药,他浑身冰凉,嘴唇泛青紫,霍宗琛将他放回床上,他还在发抖。 霍宗琛握住他的手,脱掉衣服,贴着他,帮他取暖,等沈昭渐渐平静下来,才帮他换药。那伤口狰狞,即便看过多次,霍宗琛仍止不住心颤。 这道伤是沈昭替他挨的,沈昭的不在乎,比他的在乎更有分量。看起来平平淡淡,吝啬给出感情的沈昭,为他挡箭也毫不犹豫。 霍宗琛躺在他身边,却觉得沈昭离他很远,他抓不住,因此满心困惑懊悔,总至黎明不敢深睡。 第54章 沈昭要去看姐姐,霍宗琛提早吩咐备好了车马。 往那里去的路既远又偏,车内有软垫,车架处铺了厚棉布以做缓冲,即便准备万全,到的时候,沈昭伤口也已渗血。 他着一身素衣,披着厚实的大氅。凛冽的寒风一刻不停,沈昭缓步走过去,对那座矮矮的坟墓,叫了一声姐姐。 随从都留在很远的地方,霍宗琛提着祭品,一一摆好了。 往事前尘,多少曲折坎坷,只余眼前一抔土。沈昭抚着那块空白墓碑,慢慢蹲下,挨着坐好了。墓碑冰凉没有温度,沈昭靠在上面,很久才叫一声:“姐姐。” “姐姐,你一定怪我,恨我吧。”他不再替自己辩解,喃喃道,“要是从来没有我就好了。” 天边泛起灰白,雾蒙蒙的,可能要下雪了。霍宗琛将祭品烧了,叫沈昭走。 “要变天了,回去吧。” 沈昭点点头,便要起身。霍宗琛有些惊讶,忙去扶他,沈昭踉跄两步,自己站稳了。 “怎么样?”霍宗琛担心地问。 “我想去走走。”沈昭说。 霍宗琛看看天,又看沈昭。他虚弱成这个样子,风一吹都站不稳,衣服下面的伤还未处理,天虽冷,可他的手心还是湿的。 “找一个晴天,我陪你出来,好吗?” “可我就想今天,”沈昭看他,“今天不行吗?” “行。”霍宗琛帮他把兜帽戴上,挡住了一点风,牵住他的手,沿着小路往前走。 沈昭又回了次头,朝那墓看了一眼,这才慢慢走掉了。 沈昭走不快,可能因为痛,有时候还会停一停。霍宗琛攥着他的手,借给他一些力。过了那一段坡路,眼前开阔许多,冬日里草木枯黄,杂草稀疏,被风吹得瑟瑟。 沈昭的几丝头发被吹到脸上,霍宗琛帮他拂开了。 “你为什么这样?”沈昭任他摆弄,脸上是浓重的不解。 “真搞不懂你,”他低下头,说,“你不累吗?” “你累了?”霍宗琛只作听不懂,反问他,“还是回去吧,伤口是不是很疼?” 沈昭笑了:“是啊。我很累,也很疼。” “从许久之前,我便经常觉得累。姐姐丢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柳大哥时常骂我,我们一起去找,找来找去总不见她,我日日夜夜痛苦自责,为她悬着心,总是睡不着,有时候就觉得累。” “后来遇见刘珩,斗不过他,只能整日与他虚与委蛇,求一条生路。可但凡要得到,必得付出一些,他高兴了便要关着我,不高兴了更是。刘珩帮我报仇,杀了人我就开心,可夜里躺着,也觉得累。” “疼就更多了,”沈昭抬手捂了捂胸口,“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泡药浴吗?那药水并不治病,只是止疼。我与姐姐逃亡途中,被无耻之人强喂过毒,他们怕我二人逃走,就想了这样的主意。我不忍姐姐遭此对待,悄悄将她的药一并喝净。没有死,但浑身总是疼,疼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其实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是有一次,我医馆的师傅看不下去,为我开了方子,方子解不了毒,止痛却有奇效。我从此依赖上,痛苦的时候就想躲进水里,药水让我暂时忘记一切,也忘记痛苦。” 沈昭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霍宗琛了解一些,不了解的更多,他握着沈昭的手,越听越痛,痛沈昭所痛,也感到莫名的心慌。 他们立于平地,却似在崖边。霍宗琛攥着沈昭的手出了汗,抓不紧一样,好像一松劲,沈昭便会一步跳下山崖,离他而去。许久之前做过的那个梦与此刻重叠,霍宗琛后背升起凉意,细汗叫他感到一阵寒煞。 “回去再说吧,”他道,“你身体受不了。” “我想在这里吹吹风,”沈昭已经有些发抖,“这里的风吹得我很舒服。” “我的身体可以,你把我救回来,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的语气略带遗憾,霍宗琛不喜欢听,叫他别说了。 “你总是说我的身体怎样,”沈昭道,“我想我比你要清楚一些。关于你对我,我曾有过许多疑惑,为此辗转难眠,欣喜过也伤心过。” “我知道其实你是喜欢我的,这一点我从没有怀疑。你是祁北的王爷,权势盛长得好,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若不是因为喜欢,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可也仅仅是喜欢吧,也可能争着抢着的东西更有趣味,总之不会是爱。”他说,“是因为我长得好吗?可我现在不好看了,满脸病容,神色憔悴,没有什么值得你再蹉跎时间的了。” 霍宗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是不是爱我自有判断,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待在我身边。” “凭什么?”沈昭问他,“你要我待在你身边,我便要待在你身边吗?我最讨厌痛,可待在你身边总让我感到痛。你不顾危险将我摔下马时,逼我吃阻穴散时,睡过又翻脸用刀指向我的时候,我都是很恨你的。” “那日你又出现,我明明还恨你,恨你的无情,也恨自己随意被你戏耍。可是许久不见,却也很想你,你亲一亲我,抱我抱得那么紧,我便想原谅你了,想跟你去北境看看,跟你去跑马,不准你再笑我。” “你对我那么好,好到我以为你是真的爱我,可是你又转头领了追兵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今夜姐姐难逃,我也难逃。” “你没有错,南安王该死,是我大错特错,既胡搅蛮缠又不自量力,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霍宗琛头一次向他解释:“我没有料到刘珩会赶来,我只想拦下——” “咳……咳咳……”沈昭咳起来,手心里溅上几滴鲜血。 霍宗琛大惊失色,将他横抱起来,大步往回走。 “没关系的,不是很疼。”沈昭说,“我只是说话太多,有些累了。” “别再说了,”霍宗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一带,让风少吹他,“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你慢慢说,我都会听着。” “我不是一个重要的人。”沈昭断断续续说道,“在你心里,许多东西都比我重要。可是,这样的喜欢我是不稀罕的,纵然没有人爱我,我也不想要……” “你重要。”霍宗琛认真道,“你最重要。是我从前太蠢总看不清这一点。” 沈昭花费了太多体力,霍宗琛抱着他的手感受到一片濡湿,是沈昭伤口渗出来的血。 “你再等等我,”霍宗琛道,“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但是你看,马上要下雪了,先不睡好吗?” 荆南很少下雪,可是霍宗琛话音落下时,真的有几粒雪盐一样撒下来。 沈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缓慢地眨了两次眼睛,终于还是睡过去了。 他睡了一整天零一夜,醒来时霍宗琛不在,只有宁宁端着碗在床边。 “给你水喝。”她的声音脆脆的,近日不怎么哭了,可也不开心。 “谢谢宁宁。”碗里水不多,沈昭接过来,喝了两口。 “他让我来看你,”宁宁把水碗放下,说,“你的嘴很干,所以我帮你倒水。” 沈昭点点头。 “他说你不放心我,”宁宁问,“娘亲不在了,你还会担心我吗?” 沈昭一怔,道:“当然会。” 宁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跑走了。 片刻后,霍宗琛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三两下将外衣脱在一旁。 他看着沈昭,眼里亮亮的,怕身上寒意未消,没有靠得太近。 “宁宁倒的水太少了,我还想喝呢。”沈昭居然先开口。 霍宗琛目光颤了颤,原本木讷待在原地的脚步这才动了动,急忙走过去,兑了温水,喂到沈昭嘴巴。 “我再睡一会儿,醒来再用饭。”沈昭道。 霍宗琛简直受宠若惊,点了头,帮他塞好被子,在沈昭跟前转了两圈,这才想起叫大夫来再把一次脉。 他本以为沈昭恨他,可自从墓前回来,沈昭居然平静了许多。他身体疲乏,总在睡觉,可是不再抗拒霍宗琛,也能让他抱着。 药一日三次地吃,不再那么熬着。 每天也都在好好吃饭,随着伤口渐渐愈合,一些滋补的食物也能吃点,霍宗琛因此动力十足,吩咐厨房换着花样做给他吃。 宁宁偶尔过来,她受了惊吓,又乍失怙恃,经常哭闹。有时候很依赖沈昭,有时候对所有人都很警惕。沈昭没办法开口骗她,经常也沉默下来。 这样的话霍宗琛也很知足,自沈昭伤后偶尔也能睡个安稳觉了。虽然沈昭大部分时间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好歹性命无碍,也愿意继续活下去,霍宗琛能把他留在身边,就不去想别的了。 最冷的几日过去,霍宗琛也要筹备回北境的事宜。最难的是沈昭,经过一月的休养,伤口虽见好,可是他底子弱,长途跋涉,怕受不了。 霍宗琛心里担忧,却也不敢表现。他怕沈昭借口拖累,就不愿意随他去北境了。可出乎意料,沈昭没有拒绝,霍宗琛试探几次,提过几嘴回去的事,他也没别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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