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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得到实验室人员冷静地报着数据,听得见机器发出警告式的滴滴声,有一股怪力像是要将他的身体强行撕成两半,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关,试着平缓呼吸,保持清醒,以记住现在这种感觉。 直到他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宋燃犀仿佛坠落到了一个梦里,他梦回到了在出租屋里的那段时间。 他梦见了尧新雪。 他正在镜子面前刷牙,听到门外房东不耐烦的叫骂,终于打开了出租屋的门,然后他看到了长发散落,身形优雅的尧新雪。 那个尧新雪健康,漂亮,挺拔,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尧新雪,这是我的弟弟尧新橙。” 宋燃犀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僵硬地伸出手,和尧新雪握了握,说道:“你好,我是宋燃犀。” 那会宋燃犀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探出个脑袋告诉他:“如果你吵不过周桦,可以来叫我我帮你吵。” 尧新雪那时正抬高双手束起自己的长发,咬着发圈,闻声看过来,有些忍俊不禁似的:“谢谢。” 他慢条斯理地绑好长发,然后懒洋洋地补充了后半句:“虽然我觉得你并不会吵架。” 宋燃犀有些发怔,却有些恼了似的移开了目光。 烧开水后呜呜的水壶、发霉的墙角、堆满角落的乐谱与剧本、贴在门上催促交水电的报表,楼上楼下男男女女争吵的声音,暴雨落下天花板漏雨,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一切,一切竟然都已经恍如隔世。 他浑身浸透了冷汗,在昏迷了两天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拿着笔记本站在他的床边,宋燃犀抬起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做了个噩梦。” 他坐直了,冷静、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注射蓝尘之后的一切感受都说了出来,所有人都惊悚地发现,他将注射药物后的一切感受都记得清清楚楚。 末了,当几个人准备退出去时,宋燃犀忽地开口问:“那个人呢?” 那个和他同样接受了第一支蓝尘的人。 老人笑了下,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宋燃犀怔怔地看了很久,闭了闭眼睛后回答道:“好好补偿他的妻子。” 老人说:“知道了。” 宋燃犀只休养了半天,就准备出院。医护人员拦不住他,只能任由他去,林译则早早地备好了车。 蓝尘显然还有很大的风险,宋燃犀的右手出现了新的问题。他的皮肤开始了溃烂,溃烂的伤口开始流脓,药物的成分还需要调整。 车祸时,他相当于死了一次,钟鸣绑架时,他死了第二次。 现在是第三次。 药物的作用让宋燃犀有些浑浑噩噩,他的意识模糊,嘴唇苍白,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的体温很高,却拒绝了林译的扶助,只是踉跄地走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进病房。 尧新雪正在看书,他看到宋燃犀,面容平和。 宋燃犀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只从雨幕里跑回主人身边,却依然失魂落魄的大狗,他缓缓地呼吸,眼睛通红:“失败了。” 明明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内,尧新雪也表现得异常冷静。可宋燃犀在看到尧新雪的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难以接受,他低下头,浑身颤抖,无法忍受般蹭着尧新雪的手掌:“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 才能治好你? 尧新雪感觉到掌心的烫意与湿意,是宋燃犀又在流泪。 尧新雪感到很无奈似的,手指笼在一起,捏住了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尧新雪像只是好奇,他端详着失控的宋燃犀,眼底有着探究的意味。 宋燃犀的瞳孔颤了一下,他的喉结滑动:“不会有这一天。” 尧新雪用手指蹭了蹭他脸上的泪痕,仿佛在逗着宠物:“世事是无常的,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了吗?” 宋燃犀握住了他的手指,仰着脸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有这一天的。” 尧新雪弯了弯眼睛。 他把宋燃犀拉了起来,然后仰起头来和宋燃犀接吻。 宋燃犀用左手抱住他的后脑勺,不断地、强硬地加深这个吻。 在拉扯的动作里,他感到痛意,他相信,尧新雪同样痛着,但这一次宋燃犀依然没有松开手。 尧新雪攥着他的头发,享受似的抬高了颈,闭上眼,任宋燃犀扯开他的病服,露出苍白的胸口。 尧新雪褪去了所有血色,如同一张被大雨冲刷掉所有颜色的画,他那么虚弱,连呼吸都变得那么轻。 宋燃犀吻着他的颈,吻着他的锁骨,最后用左手扣着他的腰,深吸了口气。 尧新雪抖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宋燃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着尧新雪的存在。只有最深的联结,才能让他清楚地感觉得到,尧新雪还在这里,尧新雪还活着。 尧新雪像那个美梦一样,仿佛只存在在记忆里。 宋燃犀太焦虑了,太害怕了,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意,像个彻底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人,只能用着痛苦、流血、□□这种最原始、最真切的方式来证明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尧新雪是真的,他们还活着。 尧新雪却像是看穿了这一切似的,纵容了宋燃犀的发疯。倒不如说,宋燃犀的反应其实也正中他的下怀。 时至今日,尧新雪似乎已经不在乎死了,他对宋燃犀依然怀有着恨意,可随着漫长病痛的折磨,这浓烈的恨竟然日渐变得稀薄起来。 尧新雪温柔地抱住了宋燃犀的颈,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勾着他的头发,打着圈。 和宋燃犀做的那个美梦一样,和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尧新雪的眼神温柔,轻声道:“好孩子。”
第111章 在那之后,尧新雪就没有看到过宋燃犀。 尧新雪依然在不断寻找着医治右手的方法,却比以前懒惰了不少。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转移到了新专的制作上,即使身体很差,也依然不懈地做着。 彼时尧新雪正坐在录音室,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垂着眼睛看着歌词。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他瘦削的身影与专注的神情。 所有人都对这一幕感到熟悉,因为他们从认识尧新雪开始,基本就没见过他不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知道他受伤的人寥寥无几,直到尧新雪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时,放了长假还沉浸在老板去度假幻想的工作人员才猛地醒悟过来——也许那些传言是真的,尧新雪真的被绑架了,真的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那件纯黑色的外套笼在尧新雪的身上,因为过瘦,他捏着歌词页的手腕骨凸出而明显, 他斜斜地依靠在椅背上,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这副柔弱的样子与过去强硬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有人蹬蹬蹬地跑上去恭敬地给他递了杯温水,刚想开口问:“新雪,你还好吗”时,就被他率先开口说的话堵住。 尧新雪的目光扫过那人的脸,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这次的编曲很糟糕,重做吧。” 那人浑身震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认命般点了点头,识相地闭嘴。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因为对于一首曲子,尧新雪在过去不改个十几二十遍才能基本满意。他对细节的要求苛刻至此,所以所出专辑的每一首歌都才能无可挑剔。 尧新雪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淡淡道:“谢谢,去吧。” 他是这个团队里毫无疑问的领袖,如果不是极具信服力的才能、成绩与难以拒绝的薪资,基本没有人能忍受为尧新雪工作——因为他的要求实在是太严苛了。 薛仰春推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尖锐桌角这样的位置,看到那人灰溜溜地离开,终于笑了笑:“队长,他其实想说,可惜你给的实在是太多啦。” 尧新雪扫着手里的文件,懒懒道:“嗯。” 薛仰春原本还在幸灾乐祸,但在扫到他缠着绷带的右手后脸色又一白:“你的身体好了吗?现在就来,我听医生说……” 尧新雪随意地摆了摆手,薛仰春就下意识地闭了嘴。 “不赚钱养不起你们啊,到时候你们全跑了怎么办?”他朝录音师点了点头,最后才回答薛仰春。 薛仰春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又通红一片:“不会的,至少我会给你打一辈子鼓的。” 尧新雪抬起嘴角笑了笑,伸出手,薛仰春就自觉地低下头,让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尧新雪坐在麦的前面,在薛仰春的帮助下戴上了耳机,他缓缓呼吸,感到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痛意,右手几乎已经失去知觉。 可今天也已经是他这几个月里状态最好的时候了。 即使是身受着这样的痛意,尧新雪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他只是脸色惨白,无声地捏皱了歌词纸。 歌词已经定稿,再次开口时,尧新雪感到了自己声音的沙哑,喉咙也尝到了甜腥的味道,他有一瞬间感到晕眩,却强行睁着眼睛定了定神。 他拿起喷雾,张开嘴喷了几下之后,在薛仰春忧虑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整整六个小时,这是尧新雪有史以来第一次录这么久的音,在不断地调整、忍耐之下,他终于录到一句自己满意的唱词。 录音师的脸色凝重,想必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明白,尧新雪嗓音的性能下降了多少。 如果对过去尧新雪的声音进行估价,恐怕全世界的人都愿意为此开出一个天价数字,可如今的尧新雪…… 录音室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可尧新雪却始终表情平静。 尧新雪只淡淡地吩咐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薛仰春慢慢地把他推了出去。 当尧新雪听着轮椅缓慢地滑过寂静的走廊时,夕阳的光辉从走廊尽头的窗照射了进来。 橘色的光芒如同一瓢水泼洒了进来,将这两侧的建筑都衬得格外暗。尧新雪有几秒失神,因为这和过去走到舞台前的那条窄道这样像。 在过去,这条窄路像是会在无尽的黑暗里无限绵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可那时尧新雪清楚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他也知道自己离那个目标已越来越近。 在那一瞬间,尧新雪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稚嫩、清脆、充满了期待。 那个长发的穿着宽大白袍的小孩就这样逆着光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走路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他耳侧的一绺长发。 尧新雪有些怔愣。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孩子就这样笑着喊道:“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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