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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尤天白也有想过,如果生命能结束在那一天也不错。人生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正好,而那一天就是他所能达到的最正好的正好。 一切繁杂接近尾声,而好的部分刚刚开始。晚饭还没吃,夏天正在进场阶段,充满期待是比恰到好处更让人欣喜的——尤天白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知道对上休马的视线。 “你,”严国贤的枪杆子指向了左边,休马的方向,“转过头去,手抱头,趴下。” 警方逮捕嫌疑犯时的标准动作,看来他这段时间没少看警匪片。 休马都没转过头去看他,不置可否,照做。 看来严国贤是想要放慢节奏来尽情折磨。尤天白忽然想起了多年前某个三流媒体说过的台词,即,地广人稀又长期严寒始终会促生杀人犯。 当时的他嗤之以鼻,以现代社会的发展程度,任何想着在这片地盘上杀无赦的人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但看着严国贤现在的样子,真的很适合端着枪走在雪里,再拖一两具尸体。 不过追根溯源,令人恐惧的人有他自己恐惧的东西。 严国贤就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所有中年男人一样,经历过集体工业,经历过改革开放,又被新时代的浪潮甩向九霄云外。如果没有用力气去跟上世界,曾经托起他的时代只会把他践踏在脚下。 所以他害怕被践踏。 当八一杠杆的枪口重新对准自己时,尤天白忽然开口了。他说:“其实一直以来,比起孙久我更害怕你。” 没有后话就是最好的后话。 尤天白抬起眼睛,看向严国贤。黑洞洞枪口和他那双老眼一样,共同注视着自己,看样子还在等下一句话。 而尤天白没有让他久等。 “以你把仇敌照片作为屏保的毅力,做成什么事都不难吧?” 这话不假,严国贤确实已经干掉了他计划里的大部分人。孙久失去了厂子,凡教授也躺进了地里,老七还在医院,老五也不再逃窜,现在他所面对的应该是最后的敌人。 对面的人冷笑了一声,浑浊老嗓清了清。 “你以为恭维我我就会手下留情吗?” 人最愚钝的时候不过被恭维的时候,但蠢上加蠢就是在被恭维的同时,还要装作对溢美之词的不屑一顾。 “这样吧,”严国贤显然还想再索取点,稍微把枪口抬高,“你们想点法子来取悦我,说不定我会——” 话没说完,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彼时还趴在地上的人忽然核心发力,抬腿横扫上了他的脚踝。 能在四肢贴上地板的情况下瞬间爆发出力气,一般人做不到,但休马做得到。也正是因为他做得到,所以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严国贤压制匪徒一般的要求。 而他回头望向尤天白的那一眼,就是在宣告他的决定。 一声甚至谈得上清脆的踢击声后,一切动作都变得慢了下来。严国贤的脸上还带着惊异,脑袋向着侧面划去,而八一杠杆一瞬间就脱手了,他抬手抓了两次,但被七八斤的步枪压得酸麻的手只是象征性地挥舞着,毫无作用。 而这年久失修的枪杆在空中旋转着,整场慢动作结束于一声枪响。 走火了。 对着尤天白走火的。 休马瞬间转过了脑袋,近在咫尺响起的枪声震得他耳鸣,一时找不到目标方向。 枪鸣带来的余音过去,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休马看到了满眼的红色。一阵无法形容的酸苦感觉从喉咙里涌了上来,但他紧接着发现,红色不是血,而是珠子。 尤天白侧着倚在墙边,惊魂未定。子弹的落点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墙面上,他的红玛瑙珠串不知何时挣断了,珠子打落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弹响。 严国贤比两人先回过了神,他手脚并用向着地上的枪扑过去。但他的反应力没法和专业选手抗衡,几乎是同一秒,一条长腿从他的侧面挥出来,枪被一个飞铲踹出去,正落在尤天白的旁边。 这一刻的少爷比手握青龙偃月刀的关二爷还帅气,堪称战神。 在满地的红色里,尤天白俯身捡起了枪。他猛然觉得,这一刻握到枪杆就是最舒爽的,比当兵那年第一次扛枪还爽。 但这就结束了吗? “你别动!”突如其来的高亢喊声冲破珠子响,屋里的一切刹那间安静下来。 再抬起头来时,尤天白看到了严书记手里闪着光的东西——他居然还留了后手。 是休马的蝴蝶刀,被留在尤天白那里,又被孙久抢走的刀。现在他不知为何落到了严国贤手里,正紧紧抵着少爷的脖子。 尤天白的第二个想法,以后绝对不会带刀了,谁的刀都不能带在身上。 “我说了你别动!”严国贤走投无路地喊声又响起来,尤天白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枪举了起来。 和在场所有人相比,尤天白才是最适合用枪的那个,如果现在休马不在,他完全可以把枪杆抬起来,想打腿,想打手,或者干脆一点去打头,都完全没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不正常了,有种要红了眼的错觉。 可现在休马在,他还答应了要在夏天时陪他回学校。 刀尖紧紧戳着,尤天白看到了渗出的血珠。和孙久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严国贤是真的会下死手的。 活人的血色太过鲜红,连地上的红玛瑙都逊色下去了。尤天白用力眨了一次酸涩的眼睛,然后说: “你别动。” 他不是在跟严国贤说,而是在跟休马说。 严国贤短粗的胳膊勒在休马的脖子上,而他整个人又极其聪明地躲在了后面,无论尤天白在这个角度如何开枪,子弹都只会冲着少爷去。 他抬高了枪口,枪杆直指两人面部正中的高度。 这下轮到严国贤慌了,他反手把刀刃抵上休马的下巴,大喊道:“你真的要看我和他同归于尽吗?” “不,”尤天白回答,“我不会只看着,我会动手。” 下一秒就是子弹破膛而出的响声。 尤天白最后看到的颜色是琥珀色,是少爷眼睛的颜色,温柔而平和的琥珀色。他从来都那样望向自己,从来没有改变过。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12.21)最终章,莫紧张,必大团圆结局
第110章 晚霞 六月末的时候,北京已经热到蝉都懒得叫了。尤天白从地铁八号线的出口走出来,只能看到人山人海,这让他想到了退伍那年。 旅游季,哪怕大自然都停转了,人还是会继续走。 他手里捧着刚刚在鼓楼大街外花店里买的菊花花束,现扎的,黄的白的都有,一共十一朵。 现在不是祭奠的季节,但店主也没有因为这个多看他两眼。 地铁冷气足,屋外又带着傍晚独有的热,一冷一热,花束都要被他攥蔫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地方。但他又太久没回北京了,连找路都要靠导航。 对着手机转了五分钟,他才找到该去的方向。好在这里是北京,如果要是还在东北,五分钟前就有看热闹的人来打听他在找什么了。 尤天白要去的地方在北海公园西门。进门,到永安桥,这个位置可以遥望琼华岛上的白塔,如果时间好,可以看到白塔像是遗世独立般澄澈洁白。 现在时间不好,但白塔依然雪白。 这是尤天白凭主观选好的地方,他觉得小姑娘应该喜欢这里。还有两天就是方慧的生日了,但那个长眠在东北土地里的姑娘不会再长大了。 小娟最近来北京打工了,住沙河附近,太远过不来,尤天白放好花后,还把照片拍给她看。 小娟说方慧一定会喜欢的,尤天白也觉得她会喜欢。 为了不影响游人的观感,尤天白选了棵道边的树,这里能遥望白塔,也能在第二天一早被保洁看到。 多浪漫!还环保,尤天白自己都佩服自己。 等他放好了花束,已经能看到西边的天开始泛红了。现在该去往下一站目的地了,学院路37号。 八号线转十号线外环,他花了四十分钟才到。和旅游景点相比,高等学府的游客显然少了许多,兜兜转转都是年轻学生。晚霞烧得正旺的时候,也是最属于大学时代的时候。 没有预约,没有证件,尤天白大摇大摆混在叽叽喳喳的学生堆里。 保安对他的怀疑起始于从未见过的面孔,结束于过于泰然自若的神态,所以一个差三个月三十岁的人就这样混进了大学校园,开始了一段他人生首次的漫步——如果要把梦里的也算上,这不算第一次。三个月前尤天白在梦里来过一次,感官体验甚至比现在还丰富。 但真的走到这儿,反而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了。 街道算是干净,大楼算是宽敞,操场也漂亮,但望过去一眼看见的学生,任谁都没有一个人漂亮。 这是他从北海公园到学院路的四十分钟里,第一次把这个人想起来。 其实也不是没想起来,而是不敢想起来。尤天白怕自己一旦回想起他,就会在大街上笑到开花,到时候不管去哪儿,保安一定会拦着不让他进的。 他到了篮球场边。 尤天白发现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哪座城市,哪座学校,篮球场一定要是紧紧挨着,又用铁丝网围起来,好像生怕有人来找一样。但这也能提供一种好处:目不暇接。 对比强烈的火烧云下,人影起伏得仿佛早秋清晨的蜻蜓,篮球响,喊叫声,欢呼声,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翅膀在脸边腾起的生命力。 三十五六度的天忽然吹气一阵晚风,尤天白闭了眼睛,额角渗出汗的位置微微发凉,就仿佛真的有蜻蜓在飞舞着,他甚至都听到了嗡嗡的振翅声。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超群的想象力,而是确有其事,声音来自身后。 晚霞里,他转过头。三米开外的人行道边,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摩托上迈下来,引擎声停下。马丁靴着地的瞬间,四周的一切都跟着安静了。 白色短袖,卷了袖口,黑色护肘,还有搭扣行车手套,黑长裤和黑马丁靴,如此对比强烈又简单的一套,只有一个人才能穿得好看。 可惜来者戴了头盔。 头盔是黑色的,包得严实,安全到位,镜片还是磨砂的,连个眼神都捕捉不到。 犹豫间,那人已经从几米远的地方来到了眼前。 尤天白这才发现,刚刚他登场时的瞬间安静不是错觉,球场边确实有几个人转了头,也有路人在向着这边看。在傍晚的生活区,这种程度算得上全场屏息凝神。 “找你找半天了。”戴着头盔的人说,他头盔上多了些星星点点的反光,大概是晚霞的散射。 看尤天白不答话,他又接着说:“怎么到了也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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