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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跳下来的,说仔细点。” 严书记是个慢性子的人,虽然慢,倒也不至于问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这次,他半张着嘴,一只手搭在保温杯上,眼睛看向一边,遁入虚空。孙久在他对面,撑着脑袋坐着,过了有一两分钟,他准备把手伸过去挥上那么一挥,看看这毛衫保温杯是不是真睡着了的时候,书记忽然有了动静。 “厂长,你这么关心他走的事情,还不如赶紧把帮忙抛尸那两位的尾款结了呢。” 憋了半天就这句。 “这事儿等会再说,”孙久挥挥手,让他把这句话往后排,“我得先搞明白他怎么掉下去的。” 时间静止又来了,严书记的神态像极了耄耋老人,他踟蹰半晌,问: “厂长,你是不是怀疑我,觉得人是我推下去的?” 孙久本来还在撑着脑袋一脸疲惫地听他讲话,闻言慢慢收了表情,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桌椅下倏地传来一声刺响,接着他看到严国贤站了起来。 有那么一两秒钟,孙久以为他要把保温杯里的水泼在自己脸上,他的神情如此坚定,他的动作又蓄势待发,但下一秒,他做了个估计连老凡头都想不到的举动。 一声膝盖落地的脆响——对,还算清脆,让孙久想到了冬天劈开的萝卜,再抬眼时,严国贤跪在了他面前,接着,书记放声嘶吼起来: “厂长!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厂长——你怎么能怀疑陪着你干了快十年的书记啊,厂长!你行行好啊,你行行好……” 然后他向着孙久的膝盖上用力一扑,也不管有没有鼻涕眼泪,反正是全抹上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差点让姓孙的直接弹起来,当然他弹不起来,全是因为腿正被人抱着。 “厂长啊——厂长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左右为难的时刻,厂长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厂长,有事找你!” 门外的人喊着厂长,腿上抱着的人也在哭嚎着厂长,厂长奏鸣曲唱到了一曲高潮的时候,门被人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厂里的保安,他看看厂长西裤上挂着的人,又看看领带歪到一边的厂长,略显尴尬地说道:“厂长,外头门口有人找您。” —— 玻璃厂外,厂房大厅前,尤天白身手矫健地爬上了五菱宏光的车顶,站在辽阔的春风里,他把话筒举到嘴边,又用力清了清嗓子,接着放开声音: “姓孙的,我给你送礼物来了——” 随着他的声音而起还有一阵滴滴答答的唢呐响声,哀转久绝,气势如虹,没错,五菱宏光的屁股后还跟了个大家伙——唢呐队,专业的、有职业操守的、红白喜事兼顾的。 尤天白喜欢热闹,他现在兴奋到就差在车顶上蹦了,唢呐的余音结束,他用鞋底点了点车顶,错开话筒向着下面喊: “你说两句吗?” 车里坐着的是休马,他在驾驶位上,与车顶上的人不同,他面容严肃,一脸倔强地目视着前方,就仿佛脑袋后面的敲锣打鼓全都不存在一般。定力,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习武之人要有定力。 一小时前,一场莫名其妙的武术表演之后,他们踏上了前往牡丹江的公路之旅,目标地点,吉林与黑龙江交界处的玻璃制品厂,目标人物,姓孙的厂长,首要目标,把刀要回来,次要目标,把他的作案工具还回去。 当然休马本身的目的可能也没那么单纯,第一次会面时,他倒没觉得这姓孙的这么不顺眼,那时候他心里十恶不赦的大嘴人是尤天白,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婚礼上那一凳子没有削在倒霉老板脸上就是给他个面子。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仇恨的重心再慢慢往另一个人身上转移,即那个在婚礼现场出现的,他一进门的时候,正贴在尤天白肩膀上的男人。 现在他宁愿自己手没什么准头,当初那一凳子砸在了姓孙的脸上。 所以刚踏上前往牡丹江的国道时,他踌躇满志,倒真要看看尤天白口中的“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的”大人有多么像大人,二十一岁是成年人了,是可以开房的年纪了,休想把他划分到小孩那桌去! 但是接下来,踌躇满志变成了没事找事。 在距离牡丹江半个小时车程的时候,尤天白拎起了一个透明封口袋,阳光下,休马第一次凑近了看这把将两人送进了汽车修理厂的东西。锤头脑袋锈渍斑斑,仔细一看也不像是锈,红的绿的黄的全都有,七彩斑斓。 “这是什么?”他有种预感,倒霉老板又要进行一些随机发挥了。 面对他已经把这种猜疑写在脸上的表情,尤天白一笑而过,然后说:“我准备把它物归原主。” 接着他将这把五颜六色的锤子的前世今生讲给了休马,也就是关于孙久杀了人的经历,之后的五分钟里,车上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休马看起来在飞速运转着大脑,实际上,他此刻的思绪比被地面磨平了的轮胎还要平整。 “你确定他会是杀人犯?” “别以为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尤天白抬起手来蹭了蹭眉毛,“一个男人为了装逼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断后路,实际也是,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休马可能会接的问句。 果不其然,休马的问题来了: “既然你知道他是这种人,当初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看,两人的默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呢。尤天白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的机会。 “你的生活不一定时时刻刻都由着你选的,”他把脑袋压上椅背,侧过脸去看休马,“你现在不喜欢的不一定那时候不喜欢,现在喜欢的未来不一定会喜欢。” 在休马面对他讲大道理时的经典目光中,尤天白又给出了一句他的判断:“你现在中意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好像是游谈无根,又好像略有所指。休马向前抬了抬身子,不是位置坐得不平整,真正打卷儿的是他里面,可能是心,也可能是胃,他现在有点紧张。 “你在说我吗?”但休马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尤天白倒是看着无辜至极:“道理普遍适用,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吧?” 问完之后又自问自答:“我觉得你没有,你不像是会装着心事的人。” 对谈结束,车向着牡丹江开,休马显得倒没一开始的冲劲儿了。 包括此时此刻,尤天白正站在他脑袋顶,唢呐声在他身后响,虽说隔着面包车的铁皮,但烦劲儿成功上涌了,且一开始该有的冲劲也没回来。 尤天白刚才在说的真不是他? 比起近距离打量一下那个西装革履的不顺眼男,他现在更想打开车门,站直脊背,抬起脑袋问尤天白——你什么意思? 但其实真正有意思的人好像不是尤天白呢。 休马深吸一口气,用力低下头,把脑袋砸向了方向盘,幸亏唢呐声够响,没人听到面包车无缘无故地来了几声鸣笛。 而面包车的脑袋上,它的主人兴致正高,心思也完全不在车上。 “孙久。”尤天白郑重其事叫了他前男友的名字,“我现在要向你道歉,无论过去做了什么,今天这首歌送给你,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们一别两宽。” 隔着玻璃厂门口的广场,尤天白紧盯着办公室的窗户,那里很明显站了个人,是孙久,尤天白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太能了。 就是他在面对尤天白一些没来由的完蛋举动时的表情。尤天白太爱别人这么看着自己了。 他清清嗓子,指挥一般给身后的唢呐队打了打手势,站直身子说: “这首歌送给你——” 玻璃厂内,窗户前围观的人又多了一个,严书记探着脑袋,从孙厂长的肩膀边上往外瞅: “哟,这不是之前厂长您外聘的那位厂长助理吗?难道说咱还欠着他工资?” 他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关切,打进门起严书记就没笑这么开心过。孙久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语。 不远处,车顶上站着的人欢呼雀跃地继续喊道: “请听下一首,《宝贝,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袭来!
第39章 “这是谁?” 尤天白唱歌挺好听的。 底气足,声音也亮,确实好听,休马也想好好欣赏。 如果不是在乡野地里的工厂边,不是在五菱宏光的车顶上,不是在只打了一个照面就莫名其妙讨厌的“大人”的面前,休马真想认认真真仔细听他唱。 他抱着手臂用力深吸气,把不该存在在如此狂欢时刻的情绪向后赶,接着直接踹开了车门。 从孙久的角度看,五菱宏光的驾驶座门里,忽然伸出了一条长腿。 帅哥的最高境界是什么,那就是即使只挑出来半条腿看,依然也是帅哥。毫无疑问,五菱宏光里出来的人必定是。 视线从下往上走,孙久惊喜地发现帅哥有点面熟。 这不就是砸婚礼现场的那位吗? 当时可能是光线暗,孙久真没看清楚这家伙的脸,现在,下午四点的春日夕阳下,帅哥的脸在放光芒,字面意义上的放光芒。 也可能因为现在正是日落的时间。 帅哥眯着眼睛站在万丈金光里,身高腿长,四肢舒展,仿佛遗世独立,但不完全独立,因为他在望着厂房,看起来在找人。显然帅哥的眼神也没有太好,他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接着仰头向车顶的人说了句话。 这两人应该足够熟,尤天白跟他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对熟人才有的逗狗式神情,吊儿郎当,满不在乎,但嘴角的笑又是真的,看来帅哥谁都喜欢。 大概是孙厂长已经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开始大喘气了,严书记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变成了沉默的祥和,刚才的连哭带嚎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正值岁月静好。 在他后退一步准备功成名就离场时,厂长一个回头喊住了他: “刚才你整的那出,是因为听到保安在门口吗?” 严书记很灵,不光是小道消息,还有视力听力加嗅觉,他应该是算好了时间跪的,多一秒钟都不在厂长脚边趴。 但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 “厂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礼貌,恰当,同于往常的他。 “等下,”孙久又发话了,“这人——不会也是你找来的吧?” 指在楼下车顶上站着的那人。 尤天白在孙久身边的一年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们的真实关系,尤天白是以供应商加助理的身份来的,除了口音奇怪些,他还真没在厂里引起过什么怀疑,尤其是小道消息上那种。 “当然不是,”严书记乐得春风满面,“我哪知道他的事儿啊,他和您什么关系,我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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