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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现在戴在左手上那块手表就是很简单的款式,只是表盘已经裂了蜘蛛纹,但他还在戴。 陈迦行把那把现金摊在柜台上,说:“我有这么多钱。” 几个柜员都笑了。 陈迦行拎着袋子走出手表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跳。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想到可以送齐农这件礼物。他抬头看了眼眼前的摩天大楼,城市雨林。大都市是很好,但他还是会想回到他的小镇上。 第二天,车子开回河流镇。陈迦行跑过车站街广场,跑上楼。他抹了下太阳穴上的汗,打开了门。齐建铭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着书。他仰头看了眼陈迦行笑说:“跑这么急啊?比完赛啦?” 陈迦行气喘着点点头,问:“齐农呢?” 齐建铭在书上折了一下,合上书说:“哥哥去机场了。他说去接人。” 陈迦行拎着袋子,在玄关边站着。他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四月二十九日这天被人打了一颗五角星。他想起来,今天是他爸爸,陈期回国的日子。
第23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六) 齐农等在停车场。裴娜去到达大厅等陈期了。 大概三十分钟不到。裴娜陪陈期走过来。齐农靠在位置上,盯着慢慢走近的陈期。他穿一件麻料的立领衬衫,细纹短裤。除了头发剪得更短了些,有点发福,另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和裴娜走过来,一路都在说说笑笑着什么。 陈期上车前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齐农摇下车窗。陈期俯下身,笑盈盈地说:“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齐农在心里想,你才是。 回省城的车上,裴娜一路都在跟陈期吐槽陈迦行。小孩现在不得了,从小苗长成大树,五官几乎是挑着裴娜和陈期的优点长的,带出去都说是货真价实的小帅哥。就是脸上那副“对全世界都有些许不满”的表情,感觉是齐农“遗传”的。 齐农开着车,嘀咕道:“我哪有。” 陈期哈哈笑起来。 裴娜说陈迦行的智商就不知道是遗传谁的了。他最近还被选到省城的提优班上提高课程。每周六下午半天。提优班放在实验中学的老教学楼里。齐农去接过陈迦行几次。 他站在井一般深的走廊上,看着张贴在布告栏上的喜报名单。这些小孩的美好人生值得印制下来,张贴在布告栏里向全世界宣布。齐农沿着一列列的布告栏慢慢看过去,一直看到尽头才站住了脚步。 他转回头,看到陈迦行已经下课,正站在走廊正中央,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盯着他看。那也很像被框起来的一幅画像。齐农几乎在心里坚信,陈迦行也会有很美好的未来,会走出河流镇,甚至省城,会飞抵美国,甚至更远的地方。 陈期拍了下齐农的肩膀。齐农回过神来。陈期从随身背包里拿了个盒子给他。等红绿灯的间隙,齐农打开了那个盒子,是一只很秀气的石英手表,表盘上是有点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呈水绿色。 陈期笑说:“上回你们传邮件给我的照片。你和夹心的合照上我看到,你怎么还戴着我以前送你那只手表啊。那个夜市地摊上随便买的…” 齐农垂着眼睛,耸耸肩说:“看看时间,戴什么都好。” 他先把陈期送到了他和裴娜这几天刚帮他租下的一间短租房里。房间地段很好,在市中心新小区。屋子里提前打扫过了,放了石榴花香的空气凝珠。阳台上漫不经心地搁着一小束向日葵。 陈期打开冰箱门,里头还有两排整整齐齐的冰啤酒。他哇了声,拍了下齐农说:“真的只有你这么了解我。” 齐农有些不自在地挠了下头。 裴娜补妆的间隙,他们靠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陈期指着那头问:“江边的几个小区都拆掉啦?” 齐农说对啊,说是要造轻轨线,说了一年多了,一点动工迹象也没有。 那那个电玩城也不在了? 早就不在了,改建成了商贸区。那边那簇灯光就是。 物流公司还在吗? 被更大的物流公司收购了。老板这几年离婚结婚又离婚。 陈期摇着手里的冰啤酒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时间是风稜石风剪树。仿佛城市和人在七八年间都完成了一整轮的新陈代谢,然后变成了此地的他们。等他看到陈迦行的时候才是最惊讶的。 陈迦行靠在餐厅的椅背上,熟门熟路地招手问服务生要了一罐可乐。他穿着件宽宽大大的薄长袖衫,是现在的青少年都喜欢的某运动品牌的。头发特意把发尾留长了一点,手上丁零当啷戴了好多串乱七八糟的手链手环。陈迦行给齐农倒了杯可乐,然后自己咬着吸管喝剩下的半罐。 裴娜碰了碰陈期说:“厉害吧。生出来才六斤四两,现在有一百多斤了。” 陈迦行不满地说:“干嘛把别人的体重到处说啊。” 裴娜举起两只手说:“是是,我又说错话了。我现在能有一句话得到您的认可吗?” 陈迦行说:“不能。” 三个大人都笑着摇起头来。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间中裴娜说她还得回医院一趟,突发事件。齐农也起身说顺便找地方给齐建铭修下收音机。 陈迦行就看这两个大人自认为聪明兮兮地走了,把他留给了好久不见的爸爸。 他其实对爸爸的印象一直不错。小时候妈妈工作忙,外婆带他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给他买。轮到爸爸来照看他的周末,陈迦行就指挥爸爸带他去商场门口坐一整个下午的摇摇马,或者去儿童公园里捞一整天的小金鱼。 玩好之后,陈期还会给他买一样喜欢的玩具。曾经连续三周拿回家的都是塑料金箍棒。裴娜接过陈迦行和金箍棒,在陈迦行额头弹了一下说:“你要不回花果山吧。” 陈期出国后,也经常按季度寄东西给他。陈迦行在河流镇一众小孩中间一直挺特别的。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最多在广州深圳上海打工,但陈迦行爸爸在美国。他有美国货可以玩。 但真是太久没见了。他们两个人有点尴尬地对坐着。过了一会儿,陈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磨损得几乎看不清面目的照片说:“这是你四岁生日拍的照片。” 他头几年在法拉盛一间饭店工作。清早拉完货,就坐在饭店后门拿这张照片出来看。这张相片后来由于在不同的口袋、手袋里拿进拿出,到现在已经看不清四岁的陈迦行的样貌。 陈迦行说:“十四岁的更帅。” 陈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应道:“当然。” 又安静了半分钟,陈期问起他:“和齐农哥哥住一起,开心吗?” 陈迦行晃着可乐罐想点头,脱口又说:“也还好吧。他老骂人,好像什么都看不惯...” 陈期哈哈笑说:“真的啊?” 陈迦行像一下子打开了话匣,继续说:“对啊。阳台上的衣服不按他的规矩晾不行,吃饭吧唧嘴也不行,洗澡时间太长都不行。过会儿他就在外面敲门问我把自己泡成胖大海没有,怎么还不出来...” 那会儿陈迦行大概二三年级,洗完澡,裹着印满小猪皮杰的浴巾赤着脚跑出来,坐到齐农腿上。齐农边给他穿小内裤边骂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躲卫生间里看漫画书...” 陈迦行犟嘴道:“我没看...” 齐农给他套上睡衣睡裤,抱起来扔到了凉席上。 那几天,外面一直不停地下着台风雨。河流镇的那条河流水位激增,这两天已经泛上了岸。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齐农靠在房间窗台边,撑手点了支烟。陈迦行从床上爬起来,黏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雨。 外面的空气里有一阵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雨珠落在绿色塑料遮阳篷上的声音。 第二天,镇小放了半天假。但是刚宣布完放假不久,天气就放晴了。陈迦行跟着丸子他们带着磁铁跳下河去吸上游的机械厂倾倒在河里的小铁块。吸到了一块儿拿去卖钱。 他们还把家里所有兜水勺、玩具水枪都带下河。牛肉铺老板的儿子牛肉粒甚至把炖牛肉用的大锅子都拿来了。等齐农找过去的时候,陈迦行已经浑身湿漉漉的,正尖叫着拿水枪到处射击。 那是个水晶糕一样晶莹的初夏傍晚。陈迦行玩累了,和齐农坐在河岸边,一人叼着半支旺旺碎冰冰晒太阳。 过了不知道多久,齐农问:“回家吗?” 陈迦行说:“哦!” 他拽着齐农的衣角慢吞吞晃过小桥。 和齐农一起住开心吗。陈迦行捏着可乐罐,低头笑了下。 本地菜馆那天晚上的翻桌率奇高。杯盘叮当,每张餐桌上都漫散着热腾腾的雾气。陈迦行再抬头,在雾气中间,看到陈期正举起手机打算接电话。陈期的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纹身。这个在陈迦行的记忆里不太清晰,可能他小时候没注意到过。 但这个纹身图案陈迦行很熟悉。裹在火中的半颗心。陈迦行小时候和齐农一起在镇上的浴室洗澡的时候就看到了。陈迦行站在小塑料凳上,摸了摸齐农胸口的图案问他这个是怎么画上去的,为什么洗不掉。 齐农把小秋衣从陈迦行头上套下去,边说着:“用洗不掉的图画笔画的。” 陈迦行“哇”了一声。他又问齐农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齐农说没什么意思,店里随便挑的。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陈迦行感觉浑身颤栗起来。 有某种记忆通路替他接通了,快上小学五年级的暑假,他在齐农的房间里找到的那封信。陈期,我爱你。 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把音乐频道调到静音,一首一首流行金曲无声地听过去。都觉得遗憾,都觉得很想跟你一起离开这里,飞去另一块大陆。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陈迦行低着头,捏着已经扁掉了的可乐罐。就好像有倾盆的雨正好泼到他的身上,陈迦行湿沉沉地坐在那里,长久地愣着神。 陈期接完电话后不久,齐农又回来了。他坐回陈迦行身边,用手掌扇着风说:“送去修了,我明天再去拿。” 齐农和陈期在说什么,陈迦行都不太听得清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农伸手推了下陈迦行的头,问他:“吃饱了啊?怎么在发呆。” 陈迦行像受到了惊吓,很重地打开了齐农的手。他盯着齐农看了一眼,忽然站起身,冲出了饭店。
第24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七) 陈期回国的第一天。大晚上,他们三个大人也来不及叙旧了,就在偌大的省城开始找负气跑走的孩子。裴娜哎呦哎呦地边叫边质问他们:“你们谁说了哪句话惹他不高兴啦?” 陈期和齐农面面相觑着摇摇头。 陈迦行没回家,没去惯去的商场,没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公园里蹲着。找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齐农已经急得脾气完全起来了。他打电话给喜妹,让喜妹把在省城能派出来的人都派出来给他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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