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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陈迦行回过神,收掉了烟管,笑说:“怎么啦?” 齐农看着陈迦行说:“你回去吧,没事。” 陈迦行皱了下眉说:“你偷听我讲电话啊。我也没事,在这里...” 齐农忽然打断他说:“今天是2014年9月2号。我要到2016年3月份才过完我的刑期。这期间,我连出省城都不行。即使到了2016年的3月,我刑满了。我也不会离开省城了。只要齐建铭活着一天,我就不会离开省城...” 陈迦行说:“你不要说了。” 齐农眼睛红了。他继续说:“你不会回省城。我不会离开省城...要靠你跟个疯子一样白天晚上地坐飞机...” 陈迦行大吼:“你不要说!我又没要求过你跟我怎么样!我有说过什么吗,我见你也不行吗?”陈迦行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划过脸颊。他像完全爆发了一样,大叫道:“又见到之后,我问过你什么吗!我有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探监,出狱后也不联系我吗?你永远永远有理由,你永远会说‘对不起,我忘了’。我不想知道理由了,我不要听你的理由不可以吗?” 齐农抹了下眼睛,还是继续说:“回去吧,你别过来了。” 陈迦行崩溃地蹲下身,捂着自己的头大哭起来。 电梯间里进进出出的人,电梯门合上打开。裴娜走出电梯间,愣神看着站在窗户边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动物园发动机的故事来自伊坂幸太郎《一首朋克救地球》里的第一个小故事《动物园引擎》。
第39章 天下有情人(五) 裴娜记得,陈迦行小时候,像是发热了不肯贴退烧贴,还冲她发脾气。她每每只要拿起客厅的座机电话说要打给齐农,让齐农收拾他。陈迦行能立刻偃旗息鼓。 齐农过来的时候,陈迦行已经贴着退烧贴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手臂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潮汗,喉咙口呼噜呼噜的,打着小猪鼾。齐农坐在床侧,贴了贴他泛红的脸颊。 走之前,齐农和裴娜站在玄关口聊了会儿天。裴娜调侃道,待会等陈迦行醒过来,她就骗他说,齐农说发烧的小朋友就要多吃蔬菜才可以。她说:“他全世界最听的,就是你的话。” 齐农耸耸肩说:“哪有这种事。” 裴娜笑说:“我不是嫉妒还是怎么样啊。我觉得蛮好的...” 她话音未落,陈迦行抓着自己的抱枕从床上踉跄着爬了起来。他抱着枕头,路都不太走得稳,一定要晃过来扑进了齐农怀里。 裴娜低头对他说:“齐农哥哥说,发烧的小朋友待会晚饭要吃很多很多蔬菜才行。” 陈迦行闭眼睛“哼”了声,仰头看了齐农一会儿,小声咕哝道:“好吧。” 那天过后,陈迦行“听话’地飞回上海,真的不再回省城了。 齐建铭在医院又呆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然后出院回了家。齐农把他背上楼,放在已经撑开的轮椅上。 齐农打开家里的窗户通风换气。已经到了桂花开放的时节。溢进屋子的空气里有一阵温暖的桂花香。齐农去买了些菜,给齐建铭简单做了餐晚饭。 他自己没吃,吃不下。他就趴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抽着烟。过后的许多天,齐农都没怎么吃东西,闻着自己刚做出来的清蒸鱼突然会犯恶心。他就真的跑到卫生间里干呕了很久。 有一天深夜,齐农突然爬起来做了一晚上的绿茶甜糕。做好就那么放在蒸笼里,天气还有些热,第二天,甜糕全部变质不能吃了。 齐农开车去送货的路上胃疼到冒冷汗。他在路肩边把车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吸着气。太疼了,疼得他感觉眼睛和心都酸了起来。缓过来一点了,他就去就近的药房买了点胃药吃下去。 晚上,刘博览抱着牙牙来三楼遛弯。齐农还捂着胃,靠在沙发边不停不停换着电视频道。刘博览说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抱着牙牙坐到齐农身边问他:“你最近不对啊,状态很不对劲。” 齐农敷衍地点点头,继续换着频道。 刘博览走后。齐农按亮手机屏幕,点开陈迦行的聊天框,又关上,点开又关上。胃疼之后的第一反应,齐农想到的就是,他想告诉陈迦行一声。齐农划过聊天框,不小心按出去了一个表情。他惊了一跳,紧接看到聊天框底下跳出来一行小字,显示因为不是好友,所以已无法发送更多信息。 齐农站起身,跑上楼,揪住刘博览指着聊天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博览看了眼说:“就是,他把你删了啊。啊?夹心把你删了?” 齐农盯着屏幕呆站了一会儿,转头又下了楼。他趴在走廊的雕花石围栏上,盯着那行小字,胃很疼,心也很疼,好像有把雕刻刀剐过他的心脏。齐农仰起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监狱里待过两年半的时间,放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范围更大一点的监狱。 齐建铭透过虚掩的门,看到齐农擦了把眼睛,低下了头,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砸在了围栏上。 - 十月中旬,齐农去探视了一次于喜妹。喜妹说她在里面也混得不错。许均仪在每月的探视时间都会准时过来,拿着纸条边写边啊啊地解释着什么。他会把温暖的近况尽量详细地告诉喜妹。喜妹开玩笑说:“是不是不该找个哑子啊,本来探视时间就有限。我每次扒着窗户求他‘写快点啊哥’。” 齐农笑起来。喜妹表演完,靠回位置上说:“齐农,你瘦了好多。” 齐农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喜妹说:“有心事啊?”齐农就不说了。喜妹指指他说:“又这副德性。”她转头看了眼狱警,压低声音说:“有事就说,我能有办法。” 探视时间到了。喜妹站起身,和齐农摆摆手,好像回家一样挺轻松地走进了里面。 齐农走出室内,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家。 后一天,他去了趟网吧,在嘈杂的游戏声中间开了台机子。打开搜索引擎之后,齐农在输入框里键入了“陈迦行”的名字。果然有一些新闻和学术页面跳出来。齐农一页一页浏览着。有许许多多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数字,字符。他去外面小卖部买了个硬壳记事本,一点一点记在本子上。 过几天,可能会刷新出新的页面,也可能没有。齐农会反复看新闻页上,站在一群老头数学家身后的陈迦行。陈迦行现在大概有一米八几了,有长跑的习惯,吃东西仍旧挑食。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齐农开始失眠。他会一整晚在车站街三楼公寓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之间游走,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一样。失眠的时间,他就坐到阳台上,拿着那个记事本一页一页慢慢看过去。可能他永远也弄不懂那些字符公式间的关系是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 过了阵,齐农像又恢复了一样,开始正常进食,规律睡觉,变得和之前一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他帮齐建铭收起薄被,换了床秋冬天的被子,换床单被套,把枕芯拿去阳台上晒晒太阳。阳光很好,秋冬天的阳光很好。 齐建铭忽然对齐农说:“我们去镇外铁轨那边走走。” 齐农笑说:“你拿什么走?”齐建铭也笑了。 但是齐农还是给他换了厚外套,裹上围巾背下了楼。他推着齐建铭的轮椅,慢慢往镇外走。差不多走出镇子的时候,齐建铭说:“齐农,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没事就会说,阿爸,我们去看火车。我就骑自行车,带上你到镇外来...” 那可能是他们两个最纯粹的父子时刻。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长满荒草的野地里,旁边停一辆自行车,一直等着火车驶来,火车驶过。齐农在那种时刻,才会克制而腼腆地雀跃一下。 齐建铭于是问他,长大想做什么? 齐农害羞地说,长大想做火车列车员。 齐建铭高兴地说,可以啊。但是要记得多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齐农郑重地冲他点点头。 他们现在重新站在荒草丛生的野地上,看着不远处荒废的火车轨道。齐建铭说:“从99年开始,我时不时会想到自杀。有一次,药瓶里的药都倒出来握在手里了。你在房门外和陈迦行两个人吵架。不许他把留给我的炸鸡腿也吃了。夹心就跑进来问我,能不能分他半只...” 齐建铭流着眼泪笑出来。他说:“还有一次,我想到直接翻出阳台可能也不错...齐农,我一直在等,有一天我自杀成功了,或者你终于说,爸,我要走了,所以我把你送回疗养院...” 他们沉默下来。风簌簌吹过草地。齐建铭摸了下齐农的手臂说:“到时候,记得多回来看看我就可以了。”
第40章 天下有情人(六) 过几天,齐农把货车停在镇外同个地方,下车抽烟发呆。过一阵,“绿子”开着她老公的摩托车,经过他,大叫:“老板!干嘛呢!” 齐农吓了一跳。“绿子”好像在省城一个剧团做群演和打杂的。她自己是说,虽然演一些就露个面的欧巴桑,但还蛮好玩的。 又过一阵,祝小军拉货经过他,和他问起齐建铭。 齐农刚要回车上。一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差点撞上他的货车。小轿车摇下车窗,许均仪探出身子,朝齐农挥了挥手。 于喜妹进去前,不仅培训了许均仪如何帮陈温暖录制乐曲小样,如何用电脑发文件,还带着许均仪去把驾照考了出来,方便他有事没事能带陈温暖出门。他们两个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不肯说话,一个不会说话。但齐农跟着许均仪去看望陈温暖的时候,发现他们俩倒是能自如地交流的。 陈温暖每天的需求就那么些,饿了,渴了,弹琴弹得自闭了。 落地窗外边,小区的绿化区域栽满了红梅树。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许均仪给齐农递了一杯热红茶。 地板上铺了一层奶茶色的厚地毯。他们坐在陈温暖身后,听她弹琴谱曲。 整个空间内除了钢琴的乐音,听不到其他杂声。有一瞬间,齐农觉得他们好像在宇宙的深处某个温暖寂静的地界。 之后,做完活如果时间尚早,齐农就会去喜妹家转转。他给陈温暖买她最喜欢吃的香蕉布丁。 许均仪会拿一碟他自己烤的饼干放在餐桌边,让他们一起吃。 有一天,陈温暖终于像反应过来齐农这个人的在场一样,咿咿呀呀说了一段含糊不清的话。许均仪写在纸上翻译给齐农看。齐农一度觉得这个场面有些滑稽。 纸上写着:第三十二号,是写给你的。 齐农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温暖谱的曲都只有编号。第三十二号应该是比较久之前写的曲子了。许均仪和他说,第三十二号曲子是陈温暖写给齐农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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