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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处桌对面,彭南不为所动,就这么看着他。 半晌,路怀勋突然松了面上的伪装,叹了口气,“彭南,我都走到这里了,最后拦我的竟然是你吗。” 这一句话说得彭南撑了一早上的气势全没了。 从昨晚听邵言说他手不舒服开始,彭南准备了很多说法,想劝他走。如果说全队只有一个人不希望路怀勋回来,那就是彭南。因为知情,因为了解。 准备好的话到现在,反而都说不出口了。 “给我看看吧。”彭南看着他,不是什么医生面对患者,纯粹是看着共命的兄弟。“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这里,更应该珍惜这只手。”他顿了顿,“比我这拿手术刀的手还要金贵。” 路怀勋被他的目光说服,慢慢把左手抬上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拓了中医业务,这是要号脉。”路怀勋笑道。 彭南没说话,只是在小心地检查他的手腕。 痛感上来,路怀勋也不说话了。 嘴上可以骗人说不疼,但肌肉紧绷骗不了人。 尤其骗不了彭南。 “拉那个跟屁虫的时候扭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路怀勋心虚地解释道,“换谁都一样,就跟屁虫那个体积,谁拉谁倒霉。” 彭南检查过,扭伤倒真是小事,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是经由这个扭伤拉开的真相。 路怀勋的手根本不是好了,是他花一年的时间适应疼痛到不影响成绩的地步。 真是疯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彭南想找个委婉的说法,“归队不是选训这么简单,将来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你比我清楚。” 子弹横飞的战场,健康健全的人尚有可能随时丧命。 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带着伤还要回来。 “我当然清楚。”路怀勋收起胳膊,在想应该从哪里说起。“一开始是想在老裴那儿找个清闲的岗待着。”他想起刚去裴立哲那里报道的时候,“那时候训练也是,循序渐进,没带什么目的。是我命好,练到最后还能回到这水平。”他笑了,“偶尔疼点也没什么,不耽误任务。” “没问你会不会耽误任务。”彭南别过脸,没说后半句。 “为国牺牲的事儿,我就这一条命,更不会开玩笑的,”路怀勋反而很轻松。 “能试的都试过了,不影响我行动。”他抬起左手,笑道,“这次扭伤倒像天意,也好向大军医证明我疼点真不影响成绩。” 彭南被他这强盗逻辑气疯了。 “彭南。”路怀勋拿起他桌上的钢笔,在手心里掂了掂。“一辈子不信命,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当年彭南本科入学时的体能成绩几乎吊车尾,老师担心他毕业都是问题,随口跟他立下赌约,考入特种部队就把这支钢笔送给他。 多年以后他报考雪鹰行动队正式录取,虽然经组织需要调转医疗组,但体能成绩已经非常突出。 几经周转,老师也如约托人把这支笔给他,彭南就一直带着。 这里的疯子还真的不止路怀勋一个。 彭南深吸了口气,拿回钢笔,说,“想好了就回来吧,至于你这手,还有我呢。” “让我打到三十五岁,活……怎么也要活到退休。”路怀勋笑得眼里有光,“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经这一耽误,路怀勋的考核单独推到了下午。侯建坤顺势提议,为保考核的公平性,该让其他人场外监督。教官组商议后觉得不无道理,新训本来也刚过一个大坎,该给他们放松半个下午。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路怀勋倒不大在意这个,从彭南那里出来以后,他借着大部队还没解散的时间,溜去食堂小超市顺了块雪糕。 外面天寒地冻,这季节要雪糕太诡异,也幸好超市值班的是老杨。 “我们年轻人不怕冷,越冷的天儿吃雪糕才越刺激。”路怀勋眨眨眼,“拿一块,回头记彭南账上。” “你还年轻。”老杨瞪他一眼,“再过几年,来选训的新人都能叫你叔叔了。” 路怀勋听得头疼,“叔叔还不至于吧。” 老杨把雪糕递给他,关上冰柜门,道,“你说你也是,走就走了,这么费劲吧啦再回来干什么。履历够漂亮了,将来到哪个军区都能混得很好。”他说着,叹了口气,“这趟再回来,又不知道要熬几年。” 路怀勋笑道,“这不是舍不得你炖的鱼汤。”他不愿多谈,挥挥手,“走了。” 过拐角,他找了处僻静的小道,把雪糕压在左手手腕上。 扭伤事小,就算不做处理过两天也会自愈,可他手腕有旧伤,紧接着还要考核,根本来不及等自愈。 极寒能缓解疼痛,就算只是一时的,也能让他稍微舒服一会儿。 绕路往临时宿舍走的时候,不巧碰上了裴立哲手下的小战士。 “哥你怎么在这儿。”小战士两步跑过来。“气温几度啊你还吃雪糕?” 路怀勋把雪糕拿开,撕开包装咬了两口做掩饰,“有事?” “上午你缺席考核,教官生气说要罚你……等等你手怎么了?” 他看见路怀勋通红的手腕,吓了一跳。 “小事。”路怀勋转移话题,“你继续说,教官怎么个生气法?” “说要你下午当着所有人的面考核,说不定还要加训。”小战士有些担心,“你的手怎么样,行不行啊。” 路怀勋拍拍他的胳膊,“没事多看排名,担心担心你自己。” 小战士追上他,“我大不了重新做人明年再来,你要是被淘汰明年可就超年龄了。” 路怀勋脚步一顿,冷着脸评价他,“心态不错,实力欠缺。” 他们回去得早,临时宿舍人不多,路怀勋想为下午养足精神,索性补了一觉。 再醒的时候看见手腕上压着一个冰袋。 怪不得梦里没觉到燎燎疼痛。 小战士盘腿坐在旁边,见他醒了,主动说,“邵教官给你送来的,他还让我看着,怕你梦里醉拳把冰袋打飞。”他爬起来挪到路怀勋旁边,神神秘秘地说,“我觉得邵教官很看好你,你要是下午表现好,说不定能留下给他当观察手。” 路怀勋忍了忍,没憋住,笑了,“你怎么知道他很看好我。” 小战士得意地说,“队里小伤小痛多了去了,教官组的态度你还不知道吗。能坚持就坚持,不能坚持滚蛋。”他又往路怀勋旁边挪挪,“就二队那个大块肉,脚踝都肿成馒头了不是照样自己单脚跳去医疗组的。”他摇摇头,“怪不得叫雪鹰呢,鹰都是冷血动物。” “……”路怀勋打断他,“鹰是恒温动物。” “这不重要。”小战士丝毫不受影响,“重要的是教官来给你送冰袋了,说明他不希望你淘汰,多明显的信号。” 路怀勋假装遗憾地说,“可是他自己也只是一中队的副狙啊。” 小战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哥,你是不是仗着今年成绩好就飘了。”他一把拿走冰袋,“副狙的观察手都看不上眼,我看要不直接让你当一中队队长得了。” 路怀勋思索片刻,认真道,“这个倒是可以考虑。” 下午,射击场左右被围得水泄不通,有新学员,还有雪鹰的正式队员。 路怀勋的单独考核将要在这里进行。 小战士走在路怀勋旁边,被这阵仗吓得脚步都缓慢了,“哥,你前几次来是不是得罪过这里的教官。”他拉住路怀勋,“多大仇啊,这样公开处刑。” 路怀勋皱眉,“公开处刑?” 小战士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担心你手疼影响发挥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一过不了……”他语气渐弱,忽然改口道,“没事,哥,反正就算过不了你也不会再来了,丢人也没人知道。” 路怀勋强忍着打人的冲动,“你少说话,在这等我。” 就位以后,孟旭照规定宣布考核流程,路怀勋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考核正式开始。 枪是散乱的,就连部件型号都不是完全匹配的,跟当初他带训时一样。 路怀勋判断完毕,挑出一把最完整的步枪拼装好,留下弹匣没装,空扣了几下扳机,然后稍作考虑,朝试枪靶开了第一枪。 子弹落在靶心边缘,但计分仍是十环。 路怀勋笑了一下,似乎在说自己运气很好。 心里却在想,弹道偏离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帮崽子们做教官,比他当年还要狠。 他抬起头,不带温度地瞥了孟旭一眼,后者茫然地望过来,不像心虚。 不是孟旭的主意,他在心里下结论。 孟旭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面上还要强装冷静地发号命令,指挥考核流程。 路怀勋回神,专心于瞄准镜里的世界。 试枪以后他心里有数,难度有,但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第一组难度稍低,设计时为的是让新训学员适应枪支的偏离程度。 毫无悬念。 第二组常规靶位,路怀勋找到了手感,开枪速度越来越快。 全部十环。 侯建坤在外围高地看着,满脸尽在掌控中的喜悦。 孟旭始终盯着记分牌上的信息,似乎比路怀勋还担心丢分。 全场只有彭南和邵言并不在意路怀勋的成绩,在看他的左手。 第三组,记分牌和人质牌交替出现。 第四组,全场人质牌,记分牌只会随机闪现。 …… 到最后一组,路怀勋没有一个失分。 所有出现过记分牌被他全部拿到,哪怕只是闪过短暂的几秒。 在场的新训学员看得心惊肉跳,没有人说话,满场的寂静是对这不可思议结果最直接的称赞。 考核通过似乎已是定局,但这样完美的成绩单下面,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变成巨大的遗憾。 场边的人都攥着拳头,手心指尖全是汗,替路怀勋紧张。 只剩最后一组了。 在靶位准备好,孟旭将要下命令前,路怀勋轻轻扶了一下左手的手腕。 邵言看见他这个动作,一口气提在心窝里。 不止只为今天,是为今天以后的无数个未来。 彭南注意到了,拍拍他的肩。 “你检查过队长的手,还同意他回来?”邵言忽然问。 彭南目光还在路怀勋身上,故作轻松道,“看他自己的本事。” 场内的枪声已经开始,速度、准度都没有变,甚至还要更快。 绝大多数人不知情,也没注意到路怀勋扶手腕的动作,只会理解成他手感上来,快是自信。 邵言低着头,知道他是因为手腕不舒服,想速战速决。 上午考核时这一组淘汰过半,然而在路怀勋这里,仍旧未失一分。 最后一枪打完,计分牌的数字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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