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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费力地关上水龙头,使劲支起上半身,发丝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迷蒙的双眼在镜子里与他对视。 孟献廷不确定他听没听见,听见了的话,又听没听懂。 他一路上三缄其口,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他既希望借此机会听到几句他的酒后真言,又怕他再胡言乱语说一些直戳他心肺管子的伤人话。 那些话,他不想听。 孟献廷焦躁难耐地等,等林些揭晓谜底,等林些开诚布公,等林些给他这七年来无数辗转反侧苦思无果的夜一个解脱。 “嗯?”他迟迟不答,没关系,他可以再问:“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很久以前……”林些嘴唇翕动,着了魔般,对着镜中人老实作答。 孟献廷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扭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柔地掰向自己——他们终于不再是直视镜中的彼此。他垂眸,深深地望着他,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仿佛都能在对方眼睛里找到自己。 “能告诉我吗。”太想渴求一个答案,孟献廷蛊惑地问,“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 林些陷在孟献廷的怀里仍毫无觉察,任凭自己在他深邃的眸光里逐渐沦陷,彻底迷失。他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绞尽脑汁,奋力思索,最后嗫喏地答:“……初三。” “啊……” 孟献廷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似是有无声的叹息盘旋回荡。 “这么久啊。” 孟献廷苦涩地笑了笑,又说:“我都不知道。” 似是惋惜,又似是惭愧。 他放在林些下巴上的手微微松开,动作幅度不大地移到右耳耳垂下方,温柔地摸了摸他耳垂上那枚褐色的小痣。 他喃喃道:“这么久以前就喜欢我啊。” 可我却是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 他在心里不无遗憾地想。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再次如翩跹的蝴蝶一般,从林些红扑扑的脸颊,落在他娇艳欲滴的嘴唇上,他的喉结兀自一滚,目光愈发深沉迷恋,像是再也不愿压抑自己心底呼之欲出的情动,俯身向前—— “早就……”林些嘴唇一张一合。 孟献廷蓦然顿住。 “……不喜欢了……”林些酒气冲天,自言自语。 孟献廷整个人僵住。 早就,不喜欢了…… 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在想什么呢。 错过了,就是错过。 孟献廷自嘲地闭了闭眼,怔怔地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许是嫌他箍得太紧又太热,肌肤相贴之处都起了层薄汗,林些不舒服地挣了挣,企图离远一些,孟献廷才卸力般一点一点放开林些,只有右手小臂还略施绵力,护着他不让他倒。 距离拉远,孟献廷偏头让自己不再去看他,蝴蝶像失去了栖息的花瓣,许久找不到落点,到处乱飞了一会儿,才落到大理石台子上摆放的干净毛巾上。他拿起一条,给林些静静地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水。 就这样沉默又仔细地擦了一会儿,孟献廷又看向镜子,淡淡地问:“什么时候不喜欢的。” 镜中的林些醉眼朦胧,让他心生犹怜,可说的话却是在下刀子:“好多年了。” “七年前么。” 可能是被问烦了,林些扶着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艰难地直起身,还不忘催促道:“你换——衣服啊。” 孟献廷惊讶于醉态可掬的林些还记着他刚胡诌的理由,心里正盘算该如何施行下一步缓兵之计,就被林些颤颤巍巍地推开。 林些跟怕耽误他更衣似的,不管不顾就要往外走,往后退时还不慎踩了他好几脚。 孟献廷夸张地吃痛道:“啊呀……你踩死我了。好疼…… ” 站都站不稳的林些被孟献廷浮夸的演技诓骗,他像个因撒酒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醉汉,惊慌失措地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孟献廷见他关心,心里总算好受了那么一点点,继续装疼,满嘴跑火车:“我脚上有伤,走不了了,能先扶我去床上吗。” “啊……好的好的,没事吧……怎么有伤……” 两人一时不知是谁在扶谁。 走到床边,孟献廷直接借着劲力把以为自己在搀扶他的林些托抱到大床上躺好,林些一瞬间天旋地转,被放倒在床上,眼神迷惘地盯着虚无缥缈的天花板,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把自己的鞋脱了,他害羞地蜷了蜷脚趾…… 孟献廷把林些的鞋摆好,视线在他系歪了的皮带扣和没拉严的仔裤拉链上游离了一阵,还是正正经经给他盖上薄被,好整以暇地说:“没事了,睡一会儿吧。” 仿佛意识到哪里不对,林些睁着迷醉的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孟献廷扣住肩膀,又按回了被窝里。 孟献廷像邻家大哥哥一样,安抚地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跟他好商好量:“太晚了,你这样没法开车回家,今晚先在这里将就睡一晚,好不好。” 林些本就醉醺醺的,一沾枕头很快被困意笼罩,沉重的眼皮根本抬不起来,孟献廷眼看计谋快要得逞,刚要顺手给他关上床头的台灯,却见林些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好……” 孟献廷问:“为什么不好。” “嗯……” 倦意席卷四肢百骸,但林些依旧凭借本能小心地设防,筑起一击即溃的残破围墙,借以保护自己早已满目疮痍的腐烂心堤。 他声若蚊蚋,轻声低语:“一醒来,你走了……” “我不会走。”孟献廷向他保证。 “走就……找不到……”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含糊不清,似抱怨似泣诉,无能为力一般,哀声呢喃,“不在……机场……” 孟献廷听不真切,连忙弯下身,耳朵靠在他的唇边,深怕遗漏他说的每一个字。 少顷,他终于听清,他在说—— “和七年前一样……”
第21章 难言之隐 七年前。 从深圳开往长沙的火车上,一路乡间田野,景致郁郁葱葱,林些靠在窗边,望着沿途呼啸而过的风景,发着呆。 “感觉你不太开心。”坐在右边的孟献廷突然说。 “啊,”林些回过神,转头看向孟献廷,扯出一个笑容,说,“没有啊……” “是么。”孟献廷盯着林些发怔的脸,顿了顿,突兀地说,“我很有可能寒假回来,没几个月就又见了。” “嗯,好的。”听他忽然这么说,林些笑意浮上眉眼,“美国寒假是放圣诞节吧?” “对,应该是。”孟献廷宽慰地说,“所以算算也就四个月。” 林些不愿意承认自己多少有点分离焦虑,也不知道孟献廷是不是看出来了。 上次和这个人分开最长的一次,还是在三年前,林些高三那年,孟献廷去北京读大学,他们连续好几个月没见。不过那时候,林些每天课业紧张,觉得时间过得倒也不慢。 可这一回,孟献廷要去的是异国他乡,大洋彼岸,隔着十多个小时的时差,如果他寒假不回来的话,下次再见,很有可能是一年以后…… 这么想来,还是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较难熬。 林些自从放暑假回家,就开始在心里默默倒计时,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孟献廷飞纽约前,自己还能和他再见上几面。 因此,当他听说孟献廷临行前要来趟长沙,和大学室友聚餐时,他果断打着想来旅游的幌子,跟屁虫似的跟来了——哪怕只是能一起在火车上共度几个小时的时光也好。 当然,他还是希望能把心底这份不舍掩藏好,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不舍背后,有几分是对孟献廷自私的占有欲。 他小心掩饰,理性客观地分析:“我觉得你还是到那边看情况,要是学业特别忙的话,寒假还是别回来了。” “噢……那万一寒假没回来,暑假学业更忙呢。”孟献廷含笑问。 “没关系,”林些目光炯炯,露出一个跟刚才截然不同,神采飞扬的笑容,胸有成竹地说,“我肯定会申纽约的学校的,明年暑假我就去找你了。” 孟献廷被他的笑容感染,可嘴上还是忍不住犯坏:“万一纽约的学校都没录你……嗷!”林些直接给了他一记肘击,引得他捂着肋骨处夸张地叫痛,“林些!你真的好狠啊……” 林些不吃他这套,眉眼带笑却一副虎视眈眈的派头,极尽凶狠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纽约的——哪怕去个社区大学,我也会去的!” “好好好!”孟献廷被他的架势逗乐,忍不住畅想未来,“那你明年来,我们可以一起合租。” 林些先是一喜,但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黯,笑容敛了敛,可还是欣然许诺:“好啊,你说的。” “嗯,一言为定。说好了啊,到时候记得每天给哥做饭啊……嗷!你轻点,我肋骨有伤!” “你哪没伤?”林些白了他一眼,“我可不会做,我怕毒死你。” “不会可以学嘛……” “寻求挑战,突破自我么?”林些揶揄完,潇洒地一笑,偏头看他,“说不定到时候你女朋友天天给你做大餐。” “我可舍不得让我的另一半十指瞎沾阳春水。” “噢……”林些淡淡笑着,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和晓丹姐……” “嗯,彻底分了,人家不接受异国恋。” “噢,别难过……” 林些意料之中,但这不影响他送上最衷心最虔诚的祝福:“你会遇到最好的那个人的。” 不是更好,而是最好。 林些凝视着孟献廷剑眉星目,精雕细琢的脸,他知道,他会遇到全世界最好的那个女孩,跟他白头偕老,钟爱一生。 “干嘛这么正经?就是缘分没到啦,很正常。”孟献廷不以为意,推了他脑袋一下,说,“你也会的!” 林些被他推得脑袋朝车窗歪了歪,没再说话。 他想,我已经遇到了。 孟献廷不愿意聊前女友,继续问他关心的:“那我们学校的电影专业好申么?” “大哥,你还没入学呢,还‘我们’学校!”林些忍住没再肘击,而是用肩膀撞了下他,接着认真回答,“你们学校的专业应该就没有好申的吧。” “那倒是,”孟献廷大言不惭地点点头,也用肩膀回撞了下他,肯定地说,“但你一定能申上我们学校的。” “借你吉言。我听说你们设计系的杨散学姐,还申上哥大的视觉艺术专业了,好厉害啊。”林些羡慕道。 “谁?” “就是那个杨散学姐,我们摄影协会的社长,有次我们社团一起唱K,晓丹姐还拉着你来了,她也在,你忘了?” 孟献廷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说的是谁,逮到机会,鹦鹉学舌地回击他:“大哥,那是‘我们’学校的社团,你都不是我们学校的,还‘我们’摄影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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