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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些绝不会自作多情地去探究孟献廷背后的深层次动因。 他很会宽慰自己——就当是助人为乐,成人之美了,千万不能因为我的私人孽缘再断了我师哥的财路……反正下周末带他们玩完,你也就滚回纽约了,到时就又可以,你过你的献廷桥,我走我的林些道了! 哼! “我应该只有周末可以。”孟献廷字斟句酌,语速放缓,平和真诚,“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no pressure。”并给足余地。 “……” 林些见他又绕回一开始的问题,心中忿忿,他们不都知道你要来了么,为什么还非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装模作样地来问我? 但他面上装傻充愣:“怎么会?如果师哥和那个姓高的演员okay的话,我当然也okay啊。” 他又说:“主要也是带他们玩。”所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分别。 “好啊。”终于得到他口头上的勉强首肯,孟献廷松了口气,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自然知道自己问林些可不可以,本就是多此一举自讨没趣。 就算他不问,徐恪肯定也会跟林些说一声的,而林些跟徐恪说不想他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他也怕。 可是,他仍旧执拗矫情,想亲力亲为,征询到林些的同意,听他亲口表态,证明自己不是道德绑架,不是强人所难,更不是一厢情愿。 证明自己是受到他欢迎的。 尽管从林些的种种反应不难看出,他不够光明正大,就是勉为其难,根本是自欺欺人。 他根本就是不想再见到自己…… 他突然不想再装下去了。 他只是不想再跟他当陌生人而已,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行。 “林些。” “嗯?”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他问。 林些一怔,攥着方向盘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我听徐恪说,你很厉害。”孟献廷姿态放松,松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呃,还好吧……”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的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顿了几秒,孟献廷又问:“你不问问我?” “……呃,”林些踩了踩油门,开得快了一点,“你还好吗?听说你也很厉害。” 孟献廷笑了,笑得真挚,笑得洒脱,答非所问:“是么。怎么听说的?听徐恪说的?” 林些手心冒汗,眼睛不住往车载导航上瞟,看还有多久到。 曾经有一段时间,偷偷搜索孟献廷的Facebook和LinkedIn,是林些主要“听说”的途径。后来戒掉了,放下了,也不关心了。再后来,关于孟献廷的消息,都是无意间从他们偶有交集的共同好友或校友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你知道么,我听说他一毕业就拿到好几个大厂的offer……” “……哇,我听说孟献廷抽上H1B了,好幸运啊……” “……你还有献廷学长的联系方式吗?我听说他……” …… 最近的,的确是徐恪告诉他的。他才知道孟献廷现在在科技第一巨头的内部LAB工作,主研创新项目的开发和孵化,很多他闻所未闻或有所耳闻的高精尖应用程序或平台,貌似都是他所在的团队研发的——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嗯,师哥是没少夸你。”林些趁此机会为他假想的合作机会牵线搭桥。 “怎么大学的时候没听你提过这个师哥?” “呃……”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林些拨了下右转向灯,终于准备下高速了,“没提过吗?提过的吧……”肯定是你忘了。 孟献廷淡淡笑着,话锋又是猝不及防地一转:“叔叔阿姨呢,身体怎么样?都还好吗?” 林些心中警铃大作,面无表情地又看了一眼导航:“呃,嗯,都挺好的,就是我爸血压老是高……” 这回不用孟献廷提示,他礼尚往来地问:“你父母呢?” “他俩离婚了。” “啊?!” 林些像听到什么惊天八卦,忍不住趁并道的时机又偷偷瞄了他一眼。 “嗯,我出国没两年,他俩就把手续办了。”孟献廷很久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事,组织着语言,悠悠地说,“我爸又娶了一个,就比我大几岁……” “啊……那你,见过……吗?” “你想说我‘后妈’?”孟献廷看着林些的侧脸,浅浅笑着,“上次回国的时候见过,人还可以,对我爸比我妈对他好。噢,我妈还经常问起你呢……说叫你下次回国来家里吃饭。” 林些麻木地在一个红灯前停住,双手松开方向盘,在牛仔裤上幅度不大地摩挲了下,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他不确定孟献廷的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在多年前曾冒昧地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追问孟献廷的行程,也不知道孟献廷这些年有没有告诉过他妈妈,他们早已东劳西燕断了联系,但无论如何,能被长辈记挂着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因此林些顾左右而言他:“谢谢阿姨……那阿姨,嗯,跟叔叔离婚后,还好吗?” 绿灯亮起,林些一往无前地往机场开,马上就要到了。 如果这时他稍微分心运用一下自己的余光,就会发现孟献廷自始至终一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孟献廷静静答:“她挺好的,就是一个人挺孤单的……” “嗯……”林些点点头,他的父母在他初三那年就离婚了,现在两人都是一个人过,所以他很能理解。 “噢对了,几年前我妈还跟我打听过你爸爸是不是还单身……”孟献廷勾唇笑道。 “啊?!” “别紧张,她就是那么一问。” 虽然……倒也不是不可以……林些确实很希望他爸爸再找一个,毕竟年纪大了也有个照应…… 但是…… 孟献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多久没回国了?” “毕业到现在还没回过……” “那有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回国吗?” “再看吧。我是O1的签证,回国再回来还挺麻烦的……”林些慢吞吞地回答他时,顺着“Depature”的牌子,开到了机场航站楼的门口。 他停好车,说:“到了。” 可算是到了。 “噢。” 林些打开双闪,看座位上的孟献廷还没有动,为了避免上次在车里分别的窘境重现,且为了给这场越来越脱轨、越来越走偏的老友叙旧按下暂停键,林些很有当uber司机的觉悟,当机立断,解开安全带,按下开后备箱的按钮,拉开车门,下车去帮孟献廷拿行李去了。 孟献廷:“……” 孟献廷愣在座位上,他原本还在酝酿着这次该如何跟林些道别———下周就又见到了,这小子总不会又摆出一副要跟我永别的架势吧…… 可刚要开口,林些就开门走了。 林些任劳任怨,先把孟献廷的登机箱拿出来放地上,又把他的手提包放在登机箱上。后备箱门慢慢合上的时候,孟献廷才从副驾下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林些没多想,只是友情提示:“没落东西吧。” 孟献廷接过登机箱的拉杆,定定地望向林些那双冷峻又疏离的瑞凤眼,没有说话,也怕他再说什么难听刺耳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径直走上前,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可有可无的拥抱。 一触即分,短暂得像林些的错觉。 还不等林些做出任何反应,孟献廷就噙着笑拉着箱子转身走进了机场,只留给他一句极其简短的—— “谢谢啦,下周见。”
第8章 深谋远虑 还谢谢啦? 还下周见?! 林些愁肠百结地开在回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孟献廷最后那一连串举动是何用意。 就非得拥抱那么一下吗? 就不能简单挥个手跟过去告别吗? 就不能发乎情止乎礼,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来美国就不能学点好…… 有病! 林些神思不宁,在心里没来由地大声谴责孟献廷。 实际上自他今天下午从徐恪手里接过孟献廷的那通电话开始,他就根本无法正常思考,最后大脑直接被孟献廷的那个拥抱给干宕机了。 那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拥抱,是任何一个在美国待过几年,认识几个外国友人,都再熟悉不过的礼节性拥抱,是常见的社交礼仪,是友好的问候方式。 只是…… 那拥抱对于林些来说太过陌生,太不真切。 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友善坦然得让林些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得到。 也许…… 也许他想用这种方式表明他不介意和自己有肢体接触…… 也许他想借此来表达他已原谅自己几年前的越界行为…… 林些开始发散思维,开始抽丝剥茧。 他诚惶诚恐,他畏首畏尾。 无论孟献廷是出于何种原因,哪怕仅仅是最简单的礼仪规范,都让林些自愧不如,自惭形秽。因为他自始至终,对孟献廷,都像避如蛇蝎一样,恨不得拔腿而逃,而孟献廷…… 他觉得孟献廷其实也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更加受之有愧。 孟献廷在车上的关心问候,是虚情假意也好,是真心实意也罢,都说明他已经跟自己明牌——不再装生分,不再装不熟,不再维持他们只是差了一级的同校校友的体面假象…… 他到底想干嘛? 回去的高速堵得水泄不通,林些的思绪也逐渐开始天马行空。 他甚至在某一刻跑偏的猜想中,怀疑孟献廷现在身患绝症,离死不远,在借机抱徐恪大腿促成跟国内团队合作的同时,还想顺带完成一个临死之前的夙愿—— 而跟失散多年的自己握手言和就是他的夙愿之一! 呸呸呸! 他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脱节。 最终他的万千思绪,不成体统不可避免地汇集到一点——他和孟献廷的第一次拥抱。 那是他刚升初三没多久的一个周末。 彼时他的父母闹离婚已经闹到白热化、撕破脸的地步,争房子争财产争抚养权争赡养费,无所不用其极。 那天他们夫妇二人战火升级,理所当然地将矛头引到他身上,仿佛一切矛盾的源头都在于十四岁的他还迟迟不愿意表态自己到底想要跟谁过,想被判给谁——仿佛他才是罪魁祸首。 好在那天下午,已经读高一的孟献廷或无心或有意地把他叫出了家门,去到他们高中,跟他的几个同学一起打篮球,看出他的闷闷不乐和心事重重以后,一直给他助攻让他得分,让他尽情挥汗如雨,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大家各回各家,林些却还留在他们高中停放自行车的棚子里,呆呆地坐在自行车硌人的车座上,迟迟不肯回家,也不知道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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