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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面。” “不是说要换口味?怎么还吃牛肉面。” “算了,还是最喜欢这个。” 许闰檐觉得自己也该照照镜子,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却还是那么失态。 十月份气温渐落,学生们陆续穿上秋装。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起早贪黑的生活循环往复,夏明桥的身体抵抗力差,周三早上去教室的途中淋了一点雨,中午就感觉头昏脑涨,吃饭没什么胃口,课堂上也难以集中注意力。 “可能是感冒了。”夏宛澄一眼发现异常,当即准备带他去医院。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健康的事都是大事,我不放心。” 夏明桥放弃争辩,随她去医院就诊,医生开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让他暂且停一停正在喝的中药。 夏宛澄还想帮他请假回家休息,意料之中被夏明桥拒绝。她深知夏明桥在学习上向来半步不肯退让,便只得叮嘱他按时吃药,晚上早点休息。 但夏明桥阳奉阴违,每天学习到深更半夜才睡,第二天又起得很早,睡眠严重不足,白天犯困就掐自己的胳膊和大腿,力道不知轻重,洗澡时发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完全不把身体健康当回事。 赵麒泽最近心情不畅快,可能是看见他就烦,晚上也不在宿舍里睡觉,两人已经连续一周只在吃饭的时候见面。 见面也无话可说,互相沉默着走完过场,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 现在夏明桥生病,赵麒泽才不得已回宿舍里住,在楼下碰到前来探望病患的符琢,瞥一眼他手里的花束,心想这人脑回路真清奇,大晚上送花,被他看到还诡异的脸红,搞得像是要去求爱。 赵麒泽打开宿舍门,不冷不热地问一句:“进去坐会儿?” 符琢摇头:“这么晚就不打扰了,你帮我叫小桥出来一下,谢谢。” 夏明桥坐在书桌前学习,看样子却是在发呆,许久都没眨一下眼睛。 “有人找你。”赵麒泽说。 夏明桥反应迟钝,缓慢地抬起头看他,苍白的脸色配上呆滞的眼神,仿佛命不久矣。 状态也太差了。赵麒泽皱眉,微微提高音量,“符琢找你。” “哦,好。”夏明桥终于接收到信息,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拖沓,背影摇摇晃晃。 这样子哪还学得进去,根本就是无用功,赵麒泽过去帮他收拾书桌,目光被摊在卷子上方的笔记本吸引。 10月11日(周五) 早饭:35(z),中药:120,午饭:50,晚餐:未知(计100),感冒药:84.5,矿泉水:5,纸巾:36(未拆封),衣服…… 夏明桥写的字很丑,结构歪斜,横向间距特别拥挤,笔画都快要首尾相接,上下端又古怪的平直,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块用料十足的阿胶糕,多看一秒都觉得眼疼。 这个本子上写的内容却让赵麒泽忍不住看了一页又一页,越看越怒不可遏,翻页太粗鲁甚至撕坏了一个角。 而当夏明桥拿着花和礼物回来,面对的就是一个怒火攻心、理智即将化为灰烬的赵麒泽:“你有问符琢价钱吗?” 夏明桥听不懂,“什么?” 一本浅灰色封面的劣质笔记本被暴力地甩过来,精准砸在他脚边。夏明桥愣了愣,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把花和礼物放在鞋柜上,弯腰捡起笔记本,仔细地抚平皱痕,将裂口归位。这是他用了四年的账本,平时记完账都会小心收好,今天身体不舒服,竟然迟钝得忘了长久坚持的习惯。 赵麒泽有时为了让他早点休息,会趁他离开座位的空隙帮他收拾桌面,然后好整以暇地倚着书桌发号施令。 “夏明桥,你是不是有病?”赵麒泽脸色铁青,“连一个鸡蛋、一瓶水你都要记,算这么清楚,是打算以后一笔一笔的还债吗?有这个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神经病。” 夏明桥沉默不语。 “说话!别装哑巴!” “是。”夏明桥有点头晕,挪了几步倚着墙站稳。事到如今已没有遮掩的必要,他坦然承认,“我是得还。” “还?你还得起吗?”赵麒泽讥诮,笑他的愚蠢,笑他不自量力:“你的学费,医药费,日常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两个月的花销估计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夏明桥直视他,眼神依旧平静:“我会还给你们,一分都不会少,你放心。” 这双死人一样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可恨过,赵麒泽气得发抖,字字句句咬牙切齿:“一分都不会少……好,好!你有骨气。物质上的东西你还得起,那真心实意为你付出的情感呢?爸妈到处求医治你的耳朵,心疼你晕机陪你坐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妈妈每天风雨无阻给你送药、送饭,无时无刻不想着你,煞费苦心迎合你的喜好,她瘦了那么多你有注意到吗?头发白了那么多你有看到吗?她因为你哭得眼睛发炎、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去医院的事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她吗?这些东西你算得清楚吗?你的心比石头还硬,一张棺材脸只会假笑着说一些虚伪的话,你拿什么还?” 你们,我,你爸妈,叔叔阿姨,界限分的那么清楚,夏明桥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庭的一员,明明他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子。 “我会想办法的。”夏明桥低低咳嗽两声。 这副顽固不化的样子把赵麒泽气个半死,“你!” 他不太会骂人,从小到大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对面却是一块千年寒冰,任他再怎么焚烧也毫发无损。 赵麒泽咬着牙深呼吸,把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我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你根本就没有心。” 第12章 妈妈 赵麒泽走了,把门板砸得震天响。 空间安静下来,夏明桥站着发了会儿呆,心里空荡荡的。或许赵麒泽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没有心。 头痛欲裂,夏明桥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上网搜索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关于转学,关于户口,关于怎么从萑嘉回到斛崖县,又后知后觉自己原来已经开始适应使用电子产品获取信息。 一团乱麻的大脑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回去。他想回去,他不想留在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归处。 夏明桥带过来的行李不多,在斛崖一中的校服和教材都有悉心保存,不用怎么收拾,证件、银行卡、存折之类的重要物品装进专门的袋子里,贴身携带。他在这里就像一个短期落脚的旅人,随时可以离开。 睡前,夏明桥吃了感冒药,也许是药物作用,这一觉睡得比任何一个晚上都要好。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打扫卫生,把自己用过的物品都清理干净。他有自由进出校门的走读卡,门卫已经记住他的脸,见他没穿校服又背着包,就随口问一句是请假了吗,未得到任何回应。 秋高气爽,灿烂的阳光描摹树影,阵阵凉风盘旋,泛黄的落叶自在飞舞。 公交车摇摇晃晃,乘客来往不停。夏明桥缩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出神地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纵横交错的沥青道路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车辆,街边路口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步履匆忙。早高峰堵车严重,公交车许久未挪动,时间变得如此漫长,阳光斜射进车厢,没能照到夏明桥身上。 他看着暖洋洋的光幕,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睛。 下了公交还要换乘地铁,夏明桥在自动售票机里买票,跟随人潮刷卡进站。前往火车站方向的乘客大多都携带着行李,门一打开就争先恐后地涌进车厢抢占座位。 夏明桥幸运地找到一个位置,他把背包抱在怀里,稍稍用力按压抵着腹部,由此缓解饥饿带来的不适感。 列车一站接一站地停靠,乘客只增不减,冷气也无法驱散拥挤攒聚起来的闷热,空间里隐约弥漫开混杂的气味。 身穿陈旧衣物,行李沉重,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与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格格不入,周围大多是这样的人,夏明桥细微动荡的内心彻底沉寂无波。 这大概是一种心安,一种归于同类的心安。 到了火车站,夏明桥根据指示标牌找到购票处,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熬过最强烈的那阵饿感之后就不再难以忍受,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心无旁骛地默背单词。 隔壁队列因为插队爆发争吵,乱跑的小孩被家长当众训斥嚎啕大哭,看热闹的人群交头接耳,夏明桥抬头瞥一眼,又继续看自己的书。 终于轮到他买票,售票员嘴唇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语速很快也不容易辨认。夏明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凑近传声口重复自己的需求:“我要一张到寻钟的票。” 售票员的声音模糊不清,眼神透露着不耐。 夏明桥说:“我的耳朵不好,可以麻烦您说话慢一点吗?” 对方抿唇,上下打量他一遍,语气稍有缓和:“今天到寻钟的票已经卖完了。” “到偈河的呢?” “也卖完了。”售票员又看他一眼,“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寻钟的车次有余票,无座。” 夏明桥递身份证过去:“我买一张,谢谢。” “明早六点四十到寻钟,194元。学生票半价,有带学生证吗?” “没有。” 早上七点五十,夏宛澄接到付彬的电话,说夏明桥没来上课,人也不在宿舍。 付彬说:“我问过门卫,他说今早七点十分看到他出校门,没穿校服背着包,以为是请假回家了。” 夏宛澄立即动身去学校,路上给夏明桥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又给赵麒泽打,想到他应该在上课,便直接给班主任发消息。 班主任说赵麒泽今天请假。 夏宛澄乐观地猜测是不是两个小孩出去玩了,可夏明桥没跟老师请假,一大早独自外出,赵麒泽没跟家里人说,电话还关机。 她心急如焚,通知赵庭榕去学校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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