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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妈妈叫邹晓燕,二十岁的时候死于难产。她没有照片,我不知道她的长相。” 闵□□没带她回过老家,他们相识于工厂流水线,还没有结婚,怀孕是意外。 闵□□总是抱怨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打乱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像恶魔一样摧毁了本该幸福的家庭。 “爸爸叫闵□□,四年前因酒后脑出血猝死。他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偶尔会去工地干活挣钱。他喜欢喝酒,挣的钱除了供我上学,就是用来买酒。我有他的照片,你要看一看吗?” 赵麒泽闷声答:“不看。” “好。”夏明桥并不强求,继续说:“奶奶的名字,我记不太清。她七十二岁那年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因为没钱送去大医院治疗,一直没能好起来,两个月后去世了。” 没见过面的母亲,亲人相继离世,赵麒泽无法想象,年少的夏明桥如何承受得了这些,“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都过去了。” 夏明桥的记忆模糊不清,往事就像一本脏污破损的日记,偶尔会缺失一些可能很重要的段落,偶尔又颠三倒四,混淆了时间。 不难过、不重要、无所谓,情绪是最没用的表达,因为无人在意,无人响应,无人安慰,所以他追求平和,追求孤独,追求自我的尽头。 可夏宛澄的出现扰乱了他的步调,接踵而至的一系列冲击也让他变得焦躁不安,偏偏又束手无策。 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觉得痛苦,只是有时候会使不上劲,会想停下来,把目前当做终点。 越清楚,就越痛苦,他和赵麒泽不一样,他只能这样不清不楚地活着。 不能比较,不能深想,不能动摇。他分明已经在意识到危险时选择了规避,却还是被拽回来,交出最后一分微不足道的自尊。 “我听妈妈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 “嗯。”赵麒泽声音艰涩,“我是早产儿,体质虚弱。” 如果没有被调换,他恐怕已经死在出生当天了,现在了解这些或许根本就没有意义。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却只会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夏明桥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我抢走了你的人生。你本该过得很幸福,却因为我的存在,失去了一切,还吃了这么多苦。” 终于把这个念头宣之于口,这个像玻璃碎片一般嵌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对着父母都无法说出来的心事,终于不再是秘密。 “这不是你的错。”夏明桥坐起身,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拿过来,轻轻放到赵麒泽的手上。 即便知道黑暗中看不清什么,赵麒泽还是难为情地别过脸,攥紧拳头嘴硬,“你给我这个干嘛?我又没哭。” 夏明桥嗯一声,“擦一擦手心,不用这么紧张。” “……” 赵麒泽真的分不清他是单纯地体贴还是在阴阳怪气,“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秘密。” 赵麒泽:“……” 夏明桥说:“我没有觉得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也都不是你造成的,没人会责怪你,也请你不要自责。” 他甚至有一点庆幸,庆幸赵麒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在命运的安排面前,血缘关系其实也无关紧要,前路虽然多出了一些阻碍,但他不会因此改变目标。 “赵麒泽,你很幸福,以后也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第15章 生日(上)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云雾遮蔽了光亮。早课的课间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符琢从卫生间回来,发现夏明桥竟然也在睡,不由得担心起他的健康状况,轻轻摸一摸指尖,凉的,再探一探额头,好像没什么异常。 夏明桥半睁开眼看他,无声询问。 符琢凑近了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只是困。” “哦,那你睡吧。” 夏明桥又闭上眼睛,睫毛的阴影让黑眼圈显得更重。 大课间不用跑操,符琢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摆弄树屋模型,一边影响夏明桥学习,“你昨晚没睡好吗?” 夏明桥依旧无精打采,“嗯。” “失眠多梦?还是挑灯夜读了?” 月考成绩前两天刚公布,夏明桥的英语听力大翻车,分数跌破历史新低,让郭曦凝很伤心。 符老师也有点伤心。 “都不是。” “昨晚好大的雨,你怕打雷吗?” “不怕。” “那是因为什么?” 夏明桥学不进去,停笔望向他,“必须得有个原因吗?” 符琢微微错开视线,“不必须,我只是好奇,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偷瞄夏明桥的反应,树屋底下的小草被他薅了一棵又一棵。 夏明桥盯着他祸害艺术品的手,发现他食指和拇指贴了创可贴,指节附近横着几条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昨晚和赵麒泽睡一张床,不太习惯。” 符琢僵住,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眼里惊疑重重,“你们……” “嗯?” “没什么!” 符琢不仅把小草拔得精光,还把树屋都拆了一半。 中午赵麒泽在楼下接夏明桥去国际院吃饭,将他正式介绍给自己的好朋友。 卷头发的男生和符琢一样活泼好动,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眼睛也很漂亮,是夏明桥没见过的琥珀色。 蒲理,名字也特别。他是混血儿,妈妈来自澳大利亚。 另外还有一名女生和两名男生,性格都很好,大方又友善地和他说话。 没见到林书敬,夏明桥有些奇怪,但没多问。 下午第一节课,夏明桥发现符琢的树屋变得面目全非。不清楚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夏明桥去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安慰他。 符琢说蛋糕是酸的,不好吃。 可能是奶油不新鲜,夏明桥尝一口,很香甜。 符琢笑眯眯的全吃完了,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等晚自习的时候,树屋又恢复了原样。 十一月中旬,博然中学举行了运动会,为期五天。夏明桥没参加任何项目,大部分时间都游离于热闹之外,躲在角落沉浸于知识的海洋,偶尔被符琢逮住,会陪着他去运动场逛一逛。 赵麒泽有羽毛球比赛,由于不允许校外人员进出,给他拍照记录的任务就落在了夏明桥头上。 观赛席人满为患,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宛若骤雨,场上的赵麒泽万众瞩目。他不断奔跑、起跳、挥拍,身姿挺拔矫健,修长的四肢肌肉匀称,皮肤渗出一层细汗,整个人闪闪发光。 同学、老师、教练,很多人围绕着他,叫他的名字,面带笑容,眼神里流露出欣赏。 夏明桥淹没在人群中,前方塌陷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将他与赵麒泽隔开。 那天晚上在他身边诉说着迷茫与不安的赵麒泽仿佛只是幻像,前段时间时常冷着脸、浑身带刺的赵麒泽也并不真实,如今这副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才是原本的他。 夏明桥只能遥望,永远到不了对岸。 比赛结束,身旁的蒲理终于从游戏机中抬起头,“拍完了吗?我们去外面等麒麟吧,这里太多人了。” 夏明桥点头:“好。” 人来人往,他留意到对面看台上坐着的林书敬,专注的目光落在赵麒泽身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晚上回到宿舍,赵麒泽趴在床上浏览夏明桥今天拍的照片,也许是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效果竟然还不错。 “我感觉你挺有天赋,假期可以让舅舅教你,他很会拍照。” 夏明桥摇头,“没时间。” “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累垮的,要学会劳逸结合。” “嗯。”夏明桥应得漫不经心,转移话题,“最近都没看到林书敬。” 赵麒泽神色警觉,“你问他干嘛?找他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 “我跟他决裂了,你也不准理他。” 夏明桥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现在的赵麒泽又和白天不太一样,姿态更松弛,表情更生动,顶着一头吹干后没梳顺的蓬松乱发,懒散地摆弄着相机,说一些孩子气的话。 夏明桥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打开符琢分享的英文音频,专心做睡前练习。 他的照片备受好评,其中虽然有些许夸大的成分,但家里人一致认为他有摄影天赋,想让他培养这方面的兴趣。 夏明桥对拍照没什么兴趣,只不过相机被交到手里,完成任务而已。 他又开始喝中药,吃清淡营养的食物,晚上被要求早点睡觉,赵麒泽如今盯得很紧,丝毫不予通融。 天气越来越冷,夏明桥早早地穿上了厚外套。他原先是不怕冷的,冬天顶多就在校服里面加一件毛衣,或许是这边的温度更低,也可能是体质发生变化。 夏明桥的手脚总是很凉,夏宛澄每次来送饭都准备好热水袋,让他把手捂暖一些。 赵庭榕也频繁过来,关心他的学业和健康,闲话家常。 车厢内非常暖和,夏明桥脱了厚外套,里面穿着新买的毛衣,轻盈柔软的羊绒面料,保暖性优越。 他总算养出一点肉来,脸色不像以前那么苍白,头发变得光滑,皮肤也细嫩了不少。 夏宛澄每天都帮他涂精华水和护手霜,看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夏明桥就像个玩偶一样乖乖地任她装扮。 非常淡雅的味道,夏明桥久而不闻其香,但每次和符琢靠近一些,对方就红着脸说他身上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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