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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最终还是被抽走了,没有甩开,但依旧是不留情面的拒绝讯号,许湛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今天的路瑾严格外冷淡,冷淡到有将他拒之千里的意思,冷淡到每一个眼神都是审视和防备。 为什么? 谢辞声给的体检项目漫长又冗杂,路瑾严感觉自己在整个体检中心里蹉跎了几个小时,期间段宁给他从外面买了午饭回来,他道过谢后对面长相清秀的女生冲他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你的口味我是咨询小湛后买的,你觉得不好吃记得去找他哦。”段宁说罢对他暧昧一笑,像校园里每一个为他们俩这对引人瞩目的情侣侧目看热闹、然后送上祝福的同学一样。 路瑾严突然想到待了那么久,饭点早就已经过了,这几个小时里难道许湛一直在等他? “他还在外面?” “嗯?”段宁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那倒没有,半小时前刚刚出去了。” 可能出去吃饭了吧。 负责下一个项目的护士招呼他快过去,路瑾严没多在意,抱着手里的一沓单子继续进行他那无休止的漫长体检。 然而一直到他出了体检中心,找谢辞声开了药,被告知今天的事情差不多都结束,你可以离开了的时候,许湛依旧没有回来。 路瑾严以为他先走了,可是那人的包还留在前台的柜子里,段宁疑惑地看着手边尚未送出去的栗子蛋糕,抬头看着已经抬脚往诊所外迈步的路瑾严,喊住了他:“那个,先生,你帮忙把小湛的包拿走吧,他今天可能不回来了。” 脚下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接住了女生递过来的背包,纯黑色,面料柔软而轻薄,往下一压几乎能按到底,好像没装什么东西。 路瑾严已经背了一个包,眼前这个只能拎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出了那道玻璃大门。 从这里到大学城的路算不上有多长,途中经过一个城市公园两条居民街道,街道与街道之间隔了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流,河上架着的石桥平时鲜有人走,零星几个桥洞间结满了蒙有灰尘的蜘蛛网。 他就是在那栋桥上看见的许湛。 准确来说不是桥上,而是桥侧,许湛坐在石桥边缘那排年久失修的防护栏杆上,无视了来往行人对他投来的异样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河面。 路瑾严第一反应是心里一紧,指尖和脑子一起在十二月的呼啸北风里被刮得发凉。 下一秒许湛就看见了他,笑容满面地抬起一只手对他打招呼,身下栏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细响,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路瑾严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冲了过去,冰凉的手攥住了那只温热柔软、一度想捂暖他的手,一把往自己这里扯:“下来。” 许湛专注地盯着他,笑容随着他这句克制不住情绪的呵斥消失殆尽,路瑾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注视自己的眼睛这么久,怎么,也在观察尖晶石背后藏着的是不是一头捕食的狼吗? 他自觉没什么可隐瞒,坦坦荡荡地回视过去,只是不自觉发紧的手还是暴露了心底的不安。 刚刚看到许湛对着河面的那个眼神,他真的以为他要跳下去。 不甚干净的水面——密密麻麻的绿藻团结一致地虬扎在桥墩附近的那一片水域上,岸上栽着细柳树,在这个季节大抵只能给缓慢流淌的河面贡献几根枯树枝,像飘摇零落的孤舟一般往各自未知的方向潜行。 一条不漂亮的河,许湛光是垂眼看着都觉得跳下去的自己一定会被河水浸染得很脏,他不会愿意跳这么一条河的。 他坐在这里,感受着身下的栏杆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眼睛直直盯着水面,看似在发愣,余光却一直等候着桥头拐角处出现那道人影,多么高挑显眼的影子,只要一出现他就会注意到。 等到真的出现了以后,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呢,担忧?急切?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即使看着他纵身一跃也不会有一丝波动。 他不确定。 路瑾严还抿着嘴看着他,而许湛似乎是从自己这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顺从地侧过身来,从桥缘栏杆上一跃而下,他体重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只白鸟的羽毛。 敦实的大地质感要比已经生锈了的金属杆子厚实很多,他重新展露起笑容,像一只白鸟一般张开双臂,似乎是在索要一个拥抱,又似乎只是想展示自己完好无损,让他不用担心。 不管是何种用意,路瑾严都没法现在撂下他继续埋头走自己的路。 他原地不动,一只手拎着纯黑色的干瘪的包,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指节间传来阵阵由于用力过度导致的酸软感,酸软是一根细密隐晦的针,顺着经络脉络刺向全身,他终于张口问你刚刚是不是要跳下去,许湛反问他你担心我了吗。 他不说话,也不动,于是白鸟扑向了他,将他日渐清瘦的身躯包裹在颈间围巾般柔软的翅膀里。 这个拥抱好像代表着近两天来猜疑和冷战的告一段落,古往今来的恋人有几个不会经历互相折磨和拉扯,最后大多数能以圆满地袒露自己的心声和爱意作结尾,好像他们也与那些人无二,可是——可是有几个会把生命当赌注,去换一份实话和关注的视线? 许湛的怀抱很温暖,他将下巴搁在路瑾严肩头,从喉咙里发出的字句像天空中的淡云一样飘忽,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清梦一般的场景。 “啊,我忘记去拿蛋糕了。” 栗子味的蛋糕,熬得粘稠的焦糖淋在赭色的奶油上,段宁喜欢往蛋糕胚夹层里放很多奥利奥碎和巧克力豆,吃起来有种回归童年的甜。 今天刚好是个晴天,许湛想,晴天应该很适合恋人一起吃一块蛋糕,哪怕对于刚和好的恋人也是一样。 然而还没等路瑾严说话,他就感到背上环着自己的手臂蓦地一僵。 他迟钝地抬头,看见许湛目不转睛地盯着桥尾处伫立着的一道人影,直愣愣的目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位衣冠楚楚、神情肃穆的男士,两厢对视半晌后迈步向他们俩走过来,眉间一道深深的川字宛若刻在上面的烙印。 眼前人看起来已年过半百,眼角细密的皱纹彰显他不再年轻,身上带着某种绅士特有的文质彬彬,但凝视人的时候却像一把企图凿开表皮往下抠挖的尖锐刀子。 他就这么凝视着许湛,直到后者放下双臂,嘴角犹疑不定地上扬又下落,最后堪堪从齿缝间颤抖着挤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称谓。 “爸。”
第57章 许父没有应,反而上下扫了一眼刚刚被自家儿子抱在怀里的路瑾严,客气而疏离地点了下头:“是小路吧,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确实很久没见,在路瑾严的印象里,自从许湛上初中起执意要留在母亲的故居、没有跟着家里人搬离他对门的那栋老房子起,他就再也没有见到眼前这个男人过。 他脸上没什么波动,按照对长辈的礼数问了声好:“许叔叔。” 许父没再客套,直接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我要带小湛去说点事,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的。”路瑾严应声后转身就走,走到半截才想起手边的包还拎着,他忘记还给许湛了。 他一走,桥中央只剩下了这一对父子,许湛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久未谋面的父亲,想问他怎么突然来江城了,又卡在嗓子里说不出口,周边只有一片浓重化不开的死寂。 搁在平常,他半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许父。 最后还是他父亲先打破的沉默:“吃饭了吗?” “没有。” 许父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那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聊?许湛跟着面前那道挺括的身影走进路边停靠的私家车里,嘴角自嘲地勾了勾。 许父订的餐厅在整片城区建得最高的CBD顶层,这个地方一般都被用于进行商务会谈宴请,一群西装革履侃侃而谈的企业家中间蓦地出现这么一对父子,父亲看起来似乎习惯于在这类场所里迂回来往,而身后跟着的儿子则一身大学生的慵懒打扮,漫不经心地耷着眼,周身气质都跟这里格格不入。 亲情戏码任谁都演不出来,点菜时两顾无言,期间许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然后扭过头去俯瞰落地窗外面的城市风景。 服务员接过菜单后就去为他们备餐了,剩下许父眉头微皱地盯着面前明显没有太强交流意愿的儿子,开口道:“来江城以后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跟在棠城没什么区别。” 反正不管在哪里,他都只想见到那个人。 许父又说了几句没什么意义的闲话家常,本来是用于缓和关系的粘合剂,但对他们两个好像不适用。 许湛回过头来,却依旧没看他的父亲,眼神盯着桌面上的大理石纹路,直直地发问:“你来找我不是为说这些的吧?” 许父看着他,眉间本就显眼的川字拧得越发紧深,终于道出来意:“我让谢医生给你配的预防药,有没有按时吃?” 许湛笑了。 他抬起头,眼角和嘴角一起上扬,眯成两道明媚的线:“吃了。” 个鬼,所有的药盒都被他扔进了垃圾桶里,碰都没碰过。 许父最讨厌看到他这幅样子。 也说不上讨厌,而是每次撞上那道瑰丽又诡谲、灿烂又不明不白的弧度时,会让他本来已经洗刷干净的记忆重新跳出来另一张熟悉的脸。 “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进程,不要做戏耍滑头。”他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许湛看着他,突然发问:“你就这么确定我有精神病?” “不是确定,这只是一种预防治疗的手段。”许父纠正他。 “好的,预防手段。”许湛被他这句话逗得低头吃吃地笑,不顾对方愈发皱起的眉。 许父突然没有心情和他这唯一的亲儿子对峙了,然而菜还只上了一半,他们注定还要经历起码两刻钟午餐时光的互相折磨。 烦躁会使本就不善的气氛更加僵冷,在这种情形下很容易跑出口不择言的真心话。 被笑声刺激到的许父脱口而出:“毕竟有前科在例,你也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吧。” “前科?”许湛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和极寒地带的严冰无二,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尊上了发条的微笑玩偶,“你想说我妈可以直接提名字,用前科指代算什么呢。” 不等他那光风霁月的父亲再说点什么,他就打断似地自顾自讲了下去。 “啊,我知道你不想提我妈,毕竟你本来都忘得快一干二净了,我主动谈起她也是给你添堵,没什么意义,对吧?” “我也知道你不是很想看见我,自从搬家后我一年也不一定来见你们一次,你就算来找我也是让管家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从来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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