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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路瑾严指了指他身后:“走之前记得把门口的扑克牌拿了,你前天落我这的。” 程昭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碰到了金属的门把手。 再抬起头,桌前下了逐客令的人已经重新开始敲代码了。 程昭眯着眼睛疑惑地挠挠头,有这么讨厌新来的追求者吗?明明之前对其他追自己的omega时面部表情都平淡得跟棺材一样啊。 开学季的第一周,大部分学生都尚未从假期的闲适状态中转换过来,校园里共享单车到处乱窜,远处教学楼传来缥缈的下课铃声,有的人这学期课少,三三两两约着在戏文专业上大课时也混进去,瞻仰一下传说中的新任影院院草,原本人数稀稀拉拉的公共课教室一下子平添出好多“新学生”,座位都一度不太够用。 其中一个来占座看美人的大三学长等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怎么现在都没看见有金发卷毛和玻璃瞳的?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节大课的讲师是个仁慈宽厚的老大爷,贯彻人道主义,毕生不爱点名,马列主义的核心剖析到一半突然响起课间休息铃,他悠悠停下,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菊花茶润润嗓子,再抬头时,教室后排的几个座位蓦地就空了。 “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许湛没去上课,倒是有和路瑾严同班的人看到他跑来蹭计算机专业的英语课了!” 路瑾严一下课就看到了守在教室后门口的许湛,人群鱼贯而出,他在其中如同巍然不动的逆流,见他看过来,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 边上不乏有看热闹的眼神锁定在他们两个之前,路瑾严感觉自己几乎是在一片咬耳朵的议论声里走向许湛的。 他皱眉扯住许湛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下逐客令:“滚回去上课。” 许湛垂眸看向路瑾严那只劲瘦而苍白的手腕,后者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下意识动作,面上仍旧平静无波,手上力道蓦地一松,许湛却很不上道地没有将胳膊收走,同样笑着将声音压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什么时候戴这么素的手环了?” 他们在一片探照灯似的视线下讲悄悄话,效果无异于亲密关系之间的咬耳朵,一些吃瓜不嫌事大的同窗明显兴奋起来,和旁边的人悄悄交流:“我怎么觉得他俩好像真的有戏啊。” 路瑾严面色铁青——但由于他一年四季基本都摆张臭脸,跟他不熟的人并没有发现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捞起自己上课用的肩包转身就走,人群自动为主角让开一条路,只有背后的许湛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描摹他腕部的尺寸。 教学楼外面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路瑾严出来时正好赶上一阵湖风,清爽微凉的气流将他额间的碎发吹得凌乱,视线被看不见的风迷了眼。 和四年前的秋天颇为相似。 他就读的高中里也有一片开凿在教学区的人工湖,湖上还建有一座木制小亭子,亭子里放置了一个自助流动的借书柜——这些他原本都不关心,还是经常逃课往他学校里跑的许湛告诉他的。 刚上高中的那段日子对路瑾严来讲不算多美好的回忆,每天和开盲盒一样,冷不丁就会在下课后教室后门的拐角那里看见正在等他的许湛。 等候的次数多了,学生间的议论就纷纭而起,有说是亲戚的,也有说是追求者的,但说法最多的,还是年级第一私下偷谈的情人。 那时就和现在一样,路瑾严在数不清的无声注视下从教室里走出,顶着一片私私窃语和揶揄笑声走到许湛面前,然后扯住他的胳膊一边把人往外带,一边压低声音:“快点回去上课。” 十六岁的许湛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那时的他还没染金发,但头发留得比现在长很多,黑亮的鬈发打着卷儿落在肩头,不同于现在佯装出来的甜心气质,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晦涩而不懂收敛的攻击性:“我想你了。” 十六岁的路瑾严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少年的肩膀上,含糊的语气不觉间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哀求:“我放学后陪你,你现在先回去上课,好不好?” 然后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突然抬升、开阔,下颚两端传来挤压感,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铅灰色的眼睛还是放空的。 许湛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了像猫一样眯起眼,笑着问:“你在害怕什么?”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路瑾严感到一阵胸闷,几乎要趴在湖边的栏杆上吐一场。 他随手扫了一辆停在附近的共享单车的二维码,直到骑着车过了湖上的桥、来到外围的林荫大道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没定目的地。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他之前申请跟进的项目批准下来了,实验室的导师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空开个组会。 从教学楼区骑单车去实验楼大约要花十分钟,一路上四周的人声逐渐消弭,植被愈发浓密,树木灌丛层层叠叠投下的倒影显得这块地方都比别处凉快了几度。 骑到永远像开了冷空调一样冒着冷气的实验楼门口,路瑾严还没来得及停车,就差点被身后突袭上来的一辆不速之客给追尾,他反应快,连人带车往旁边一闪,冷漠地看着身后人在他旁边急刹车停下。 “你好,你也是费利施教授手下的吧?”男生发色枯黄,一张口就扑来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热络地向路瑾严伸出手,眼睛里却看不出什么激动之情,充斥着审视和观察,“我是大三的夏润,以后请多关照。” 路瑾严则在他右耳那颗黑星状的耳钉上停留了一会儿视线,然后礼节性地点点头。 虽然聚餐那夜的马路灯光有些晃眼和模糊,但基本的五官轮廓他还是有印象的——面前这人,和那晚驾着香槟色跑车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是同一个人。 夏润没等到应有的回应,悻悻地收回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实验楼。 组会开得很顺利,导师将每个人负责的板块任务内容传达完毕后就解散了,路瑾严整理完资料后率先起身离开,走到实验室门口时脚步却突然一顿,回过头,刚好对上夏润来不及收回的探究视线。 这人几乎有半个会议的时间里目光都粘在他身上,钩子似的让人很不舒服。 他问:“有什么事?” 夏润有些尴尬地笑笑,然而并没有什么道歉的意思:“就是听说有很多人在追求现任校草,想仔细看看这么受欢迎的人是什么样的。” “你很羡慕?”路瑾严半个身子已经被门遮住,传过来的声音不高不低。 夏润一愣,矢口否决:“那倒没有。” 路瑾严没有感情地勾勾嘴角:“确实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听的人就未必这么认为了。 那个引人注目的背影一走,夏润脸上强堆出来的笑意就立刻垮了下来,视线牢牢钉死在目标对象上,神色阴晴不定。 审判了一个下午的结论是,这人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值得受欢迎的地方,根本配不上那么多趋之若鹜的喜欢。 一个脾气糟糕、态度傲慢的人,怎么能够站在这么高的神坛上面? 他应该被狠狠拉下来才对。
第8章 路瑾严从实验楼出来时俨然已将近傍晚,南方九月初的天空黑得依旧很晚,彼时太阳仍然高高悬挂着,不过最多再过半小时,落日的余晖就会铺洒上大地。 在他看向天际线的间隙,程昭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他接通:“喂?” 程昭一改往日的话唠属性,支支吾吾地好像在犹豫什么:“唔,兄弟,你啥时候回宿舍啊?” “快了,怎么了?” “有点紧急事件需要你来处理……当然其实也不是很紧急……” 路瑾严将蓝牙耳机连上线,塞到耳朵里,俯身将单车从车位里趟出来:“什么事,我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唔,呃,嗯……” “你遭什么刺激变成口吃了?” “不是你怎么又损我……靠你别在一旁笑啊……” 路瑾严逐渐失去了耐心:“到底怎么了,谁在你那?” “兄弟你到哪了?” “园区门口。” “哦那我说了,”程昭乖乖坦言,口吃不治而愈,“许湛在我们宿舍门口,怀里抱了一捧玫瑰花等着你呢。” 刚停下给车上锁的路瑾严手上动作一滞,车扣在他的指间滑落,然后啪挞一声,锁上了。 “让他识相点自己离开。” “喔。” 程昭应答完后,把开着免提的手机往许湛那一伸:“听到没,我兄弟让你识相点自己离开。” 许湛低声道:“跟他说我不太识相。” “好。”程昭乖乖当传话筒,对着手机又道,“听到没兄弟,他说他不太识相。” “……你俩都不是很识相。”路瑾严进了园区的大门,才发现自己宿舍楼底下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其中有几个和他还不熟,第一次见到他那冷冰冰几乎能吓哭小孩的气场时被惊得一哆嗦,“我知道你听得见,把花拿走,我不会收。” 他住的那栋学生公寓就在园区的最外围,一抬头就是密密麻麻格子框般的玻璃窗,其中他待的那一层像有所感应似地被人打开,露出许湛那张和头顶落日一样灿烂的脸,耳边贴着手机,说话的口型和此时此刻传进路瑾严耳朵里的声音同步吻合,形成一种奇妙的天涯咫尺感。 “如果我不这么做呢?” 路瑾严眯起眼睛,明明是仰视的角度,看向高楼上那个身影的眼神却像在俯视。 “那我就帮你扔。” “他来了他来了!”程昭灵敏地感应到楼道口的电梯“叮”地一声开始运作,瞬间溜回套间里顺便关上门,“加油兄弟,你是第一个敢于赌在他宿舍门口表白的。” 电梯门向两旁缓缓移开,由内向外的脚步声的主人在无意间严格遵循了四一拍的节奏来走路,板鞋磨过木质地板的声音颇为清脆,每一声都听得许湛一阵恍惚。 嗒。 嗒。 嗒。 …… 高中那会儿的地板是大理石制的,鞋子踏上去没有这么响亮,但许湛总能靠着脚步的频率和某种不知名的第六感判断出那个人是否在朝他走来。 只要他在朝他走来,他就一定能听见。 金红的夕阳斜斜地透过窗缝投落下来,将蔓延范围之内的所有人影都拉长数倍,楼道内一片寂静,只剩他们两人,和当年一样,和……八百多天前的那个黄昏一样。 十八岁的路瑾严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晚风裹挟着少年的低吟送入许湛耳朵里,他的心上人话少,张嘴基本只抓重点,所以他也只听见了重点。 是两个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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