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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冬在想,今夜过去了,明日又是一天。 方晓冬的乞讨路线是琼海最热闹的几条街,这里有酒楼、舞厅、花楼、赌场、会馆,是各种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爱光临的场所。 方晓冬偶尔也去长华大道碰碰运气,那里最为繁华,马路两边尽是高端商楼,是琼海最国际化的一条大道。 只不过那里的小汽车虽然多,有钱人也多,但会有巡警驱赶乞丐。 方晓冬只能像个老鼠,东窜一头,西躲一阵,最后还不如去其他地方。 潮气未褪的清晨,方晓冬就起来了,他给他老爹泡了碗糖水,摆上一个大馒头,自己就着一碗凉水吃了小半块烙饼。 烙饼是死面做的,放久了就会硬邦邦的,吃在嘴里跟咬了一嘴玻璃碴似的,剌嗓子剌口腔,方晓冬抻着脖子往下咽,活像吞针,吃完了擦擦嘴,装上他的小本子小铅笔,捧着一只豁嘴碗,出去寻今日的活计。 五月的天,太阳已经开始让人讨厌,方晓冬找到他的老位置,蹲下,等待好心人的打赏。 同行小五过来跟他蹲一起,跟他显摆自己碗里的一张一毛钱票子:“看!今儿有大菩萨,赏了我一毛钱!” 小五是个半聋子,耳朵不灵光,但如果凑近了喊,他也能分辨出一些声响,至于内容,他听不清。 方晓冬眼睛都看直了,忙拿出他在外使用的交流工具唰唰写道:“哪来的?” 小五把票子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衣衫的内口袋里,嘴角止不住地翘:“就在十字路口那边,玫瑰舞厅对门,我看见那人在买报纸,卖报的小童找了他钱,他还没装兜里呢,我就赶紧过去伸碗了!嘿嘿,他给我了呢。” 方晓冬很是羡慕,拿着碗也去了。 小五拽着方晓冬,到了玫瑰舞厅对面,这个时间,舞厅生意冷冷清清的,门口没几辆车。 小五指给他看:“喏,我就是在那儿碰上大菩萨的。” 方晓冬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乌泱泱的一些陌生人头,也看不清谁是谁,这么久了,大菩萨早就走了。 小五让方晓冬别灰心,拉着他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上,四处观察路上的行人,指点他看谁表面有钱是大款,实际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又看谁面相温和,骨子里一定是个好人。 小五在琼海待得久,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方晓冬很听他的话,他边学习着,边观摩每个人的面相,企图在谁脸上看出一点佛光。 直到视线落到一处小摊子前,他的眼睛定住了。
第2章 一处卖各式糕点的小摊子前,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发男人,他的气质太与众不同,以至于方晓冬一发现他,眼睛就离不开了。 秦霄华买了两包栗子糕递给林远,付了钱,刚要走,常年的警惕心,让他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转过身,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远处墙边上的一个少年身上。 方晓冬正眼巴巴瞧着挪到林远手里的栗子糕,忽觉一道视线定在了他身上,他抬起眼,心中一跳。 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谁的脸也看不清,那男人锐沉的黑眸却如此清晰入眼,叫人无端得毛骨悚然。 方晓冬昨天才见过这男人。 在舞厅门口,他被其他本地乞丐欺负,推搡着撞到了一辆小汽车上,那几个乞丐欺软怕硬,生怕让赔偿,撒着脚丫子就溜了,留下方晓冬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仔细检查被撞到的车身,发现上面沾了一大片灰尘,是他刚刚在地上滚过一圈的腌臜,忙揪着袖子死命地擦。 刚擦干净,车主人好像就出来了,车主人身旁还有个年轻男人,一脸痞劲儿,看见他后就撸起袖子,那架势像是要来教训他,被车主人说了一句什么,才偃旗息鼓,横着张凶脸瞪他,他做贼心虚地跑了。 这次又见着这男人,方晓冬骇地往墙后缩了缩,不小心踩到了小五的脚。 小五哀嚎一声,碗都掉地上了。 方晓冬着急地给他捡起来,发现碗的裂痕更长了,他正想着,把自己的碗赔给小五,身后就有人说:“给你的。” 方晓冬一抬头,见小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身后,他也扭过头,是车主人身旁的男人。 林远把两包刚打包好的栗子糕放进方晓冬怀里后就走了。 方晓冬跟了两步,往摊子前望去,车主人正开着车门往车厢里坐,搭门的那只手在明丽的光线底下异常白皙修长,一颗黑玉袖扣闪过一瞬的耀眼光华。 小五急吼吼地在他旁边跳:“哎!今儿个可真是走大运了!这东西要两毛钱一包呢!我都没吃过!” 方晓冬一听,口水瞬间分泌出来了,蹲在阴凉的角落里跟小五分吃了一包,剩下的一包留给他老爹吃。 晚上,是各家店面生意最红火的时刻,一串串的红灯笼高高悬挂,里头透出的金光混着红,落在路过的每个游人身上。 望江楼中,秦霄华坐在包厢里的主位,桌上摆满珍馐佳酿,房间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欢笑言语,谈论着各家生意,最后少不得提一嘴秦霄华,夸他精明能干,人中龙凤。 秦霄华淡淡笑着,捏着瓷白的小酒盅,也不喝,只在指尖摩挲。 一个姑娘坐在一方雕花椅子里,穿着一身桃粉的绣花两式衫,抱着一支琵琶,婉转弹着。 有人调笑两声,姑娘红了脸,指尖揉捻更加羞涩,她悄悄抬眼看向秦霄华,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艺女落魄,盼望着有位良人救她于水火,在这一桌富人里,秦霄华无疑是最出众的一个。 他长相英俊,骨相斯文,不谈及他的身份,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谦谦有礼的读书人,而非满身铜臭气息的利己商人。 事实上,秦霄华确实爱看书,他不嗜烟,不酗酒,沾得一点也只是逢场应酬,住在气派的公馆中,闲来无事会写几幅大字,池里荷花开了就邀几个朋友一起赏荷,日子过得怡然自若,清心寡欲,像个老头子。 席上一个男人看上了弹琵琶的姑娘,见姑娘总有意无意地瞄秦霄华,就酸酸溜溜地说:“秦会长,美人对您抛媚眼,您怎么也不瞧上一眼?这可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啊。” 众人一阵哄笑,姑娘脸更烧得慌,曲音都乱了。 秦霄华挑眉,他身后的晶玉珠帘盈盈闪闪,像洒了星子一样发亮,衬得他一双眉眼多情似水:“我无福消受美人缘,丘老板,别挖苦我。” 姑娘听了,咬着唇,脸色黯然。 包厢里闹闹哄哄的,喝酒的,划拳的,唱曲儿的,聊生意的,乱成一团,秦霄华起身,拨开后面的珠帘,走到栏杆处,望着被染成霓虹的黑夜。 林远走进包厢,环顾一圈,到栏杆处说:“秦哥,威老怪死了。” 秦霄华摩挲红木栏杆的指尖一顿,良久淡淡道:“好好安葬。” “是。”林远要走,想了想,又拐回来,“秦哥,承力他托我问您一声,您什么时候让他回赌场,他在花田快受不了了。” 秦霄华一个月前包了一片地,心血来潮种了片向日葵,这会儿种子刚萌芽,他把于承力派去看管花田了。 “等开花了再让他回来。” 林远脱口就道:“可是……” 秦霄华睨他,嘴角噙着笑,却冷渣渣的:“你要去陪他?” 林远忙道不想,赶紧退下。 秦霄华从怀里摸出玉币,靠在柱子上心不在焉,底下熙熙攘攘的一团人,跟包厢里一样叽叽喳喳,他有些疲惫地皱眉,正抬手按揉眉心时,眼角余光晃过一抹灰青的人影。 薄薄的玉币从他指缝漏了下去。 方晓冬独自端着碗,在人群里逛来逛去,碗里的两分钱不知何时没了,他也没发现,就傻仰着个脑袋看那些灯红酒绿,一阵阵的饭香酒味从酒楼里弥漫出来,勾得他两眼发光,肚子里咕噜乱叫。 晌午吃的栗子糕早消化完了,还剩的一包他不能动。 方老黑说,琼海遍地富人扔金子玩儿。方晓冬起初天真地信了,跟方老黑一样心怀美梦。 只不过方晓冬的美梦是一日三餐,餐餐吃饱。 如果可以再要一点的话,那就希望有座温暖的房子。 如今方晓冬算是梦想破灭了,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扔钱玩儿,会那样做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傻子,还有一个是钱真得花不完。 正想着,方晓冬的豁嘴碗里“啪嚓”一声脆响,里头落下一枚奶白色的玉制圆币。 方晓冬愣了,呆呆地看着碗里的玉币,这玉质地上乘,表面纯洁无瑕,内里竟还流动着光华。 这玉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这么高,居然丝毫无损。 方晓冬心想,天上真的掉钱了。 他仰起脸,一串金色的招财双灯笼下,站着一个眉目清雅的西装男人。 秦霄华注视着方晓冬,方晓冬这样抬着脸,更显脸小下巴尖,他的额发很短,覆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染着一层金色光晕,像盛载了万家灯火,温暖,澄净,又令人神往。 这个小乞丐,其实挺干净的,头发虽然像狗啃出来的,但梳理得整齐,脸上没有污渍,衣服虽然破旧,但挺整洁。也就初次见时,身上像滚了一遭泥土般脏兮兮。 爱干净的方晓冬看看碗,又看看秦霄华,最后把碗里的玉币拾出来,跑到酒楼门口。 秦霄华这个视角看不见方晓冬做了什么,没一会儿,一名跑堂的上来跟他说:“秦会长,下头有个叫花子说您东西掉了,托我给您送过来。” 秦霄华接过来他双手奉上的玉币,含笑道谢,赏了他两张钞票,跑堂的感激到腰都弯到地上。 秦霄华再看下面,已经不见小乞丐的身影,小乞丐又如何得知玉币是他的呢? 方晓冬被小五拉着跑了。 小五告诉方晓冬,南街李家的大少爷今夜娶新娘子,流水席从白天摆到晚上,现在正是客人离席李家收尾的时候,他们现在过去绝对能蹭上剩下的大猪肘子吃。 方晓冬一听,肚子叫得更欢了,跑得像条快乐小狗,一头软软的头毛在空气中飘飘摇摇。 这对聋哑人去晚了,李家的酒席撤了。 小五饿急了,不甘心,扒着墙头就要往里跳,说要去看看李家的院子里有没有掉下来一块大猪肘子皮给他舔舔。 方晓冬薅着他裤子,张着嘴,摇头晃脑让他不要去,跳进去就不是单纯地蹭饭了,而是偷盗,被抓到会被关起来的。 小五蹬着腿往上爬,一脚踹到了方晓冬脸上。 方晓冬松了手,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直皱眉。 小五见状赶紧跳下来,拿开方晓冬的手一看,两行鼻血从鼻孔里淌了出来,他嚷嚷道:“哎你傻不傻,都叫你松手了。” 方晓冬用手心抹鼻血,结果越抹越多,小五也吓怕了,哪里还顾得上李家的大猪肘子,拉着方晓冬就要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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