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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怒气翻涌的眼眸须臾之间恢复清柔,去拉方晓冬的手:“好了,不要闹了,快走吧。”语气透着难以形容的急迫感,仿佛要尽快带晓冬离开这个充满迫害的可怕之地。 方晓冬下了狠心,甩开秦霄华的手,退后一步:“你去荆江吧,我不会去的。” “你不要再这样固执了!”秦霄华气急,怒极,也悲极,他害怕方晓冬的离去,忍不住大声嚷了出来,他一手提箱子,一手去抓方晓冬的手腕,“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刚触到方晓冬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推开。 秦霄华毫无防备,方晓冬又是一心要走,整颗脑子情绪满溢,丝毫不留力,竟将秦霄华推得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到了桌边,箱子掉在地上,镶嵌了铜环的方角砸在地板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谁的心,发出尖锐悲痛的哀鸣。 秦霄华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扭过头去看方晓冬,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都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他扶在桌沿的手轻轻颤栗,那双总是自信成熟,风采动人的眼睛,此刻无比错愕,脆弱,仓惶,如孩子无助。 方晓冬刚升起的懊悔就被自己咬着牙压下去,他不能再看,他怕自己一时心软,着了魔,留下后,拉着秦霄华堕入泥潭,他不能这样自私。 方晓冬睁大着泪眼,内唇被他咬出一圈深壑,几乎渗血,他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用一双手表达出他这辈子以来,说过的最刻薄无情的话:“你给我吃穿,留我工作,一次次救我,我感激你,我本来想,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是件很幸福的事。” 秦霄华站直了身子,却没有再动,眼睛也再没有任何波动地看着方晓冬。 “你让我享受到了富贵荣华,无忧无虑,但是你现在自身难保,给不了我这些了。” 秦霄华依然沉默地看着方晓冬,垂在腿边的手指松松握着。 方晓冬露出个笑,只是有些勉强:“你说你不后悔带我回来,但我后悔跟你回来。你放我走吧,让我早点离去,或许最后才不会跟着你一起覆灭。” 秦霄华看着“覆灭”手型落下,沉静的面容终于有一丝裂动痕迹:“你不信我。” 方晓冬转身离去。 方晓冬也是男人,他知道如何去伤害一个男人的尊严。 秦霄华一生负重太多,责任就更大,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爱人陪自己吃苦,过不安稳的动荡日子。 方晓冬说了这样的话,秦霄华便再没有理由留住他。 在公馆门口等候的于承力和林远见方晓冬独自出来,都赶紧下车过去问秦霄华怎么没一起出来。 方晓冬对他们比划:“估计很快就出来了,你们以后好好照顾他。”然后就往前走。 于承力觉得不对劲,拉住他:“你去哪儿?” 天色浓黑,路灯不明,他们也看不清方晓冬泛红的眼睛。 方晓冬不知道怎么回答,麻麻木木的,这时林远喊了一声“秦哥”,方晓冬浑身一僵,掐紧手心,不敢转过头去。 身后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随着肩上多了什么重物后,秦霄华的声音低低哑哑:“天冷,把这件狐皮斗篷披上。” 秦霄华从方晓冬背后绕过手臂朝前伸,系上带子后,手又移到斗篷里,摸到那只如冰块的手,塞进去一罐是冷硬瓶子的东西。 方晓冬不用看,就知道那是雪肤膏,那几根不愿离开的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手指。 秦霄华在他耳边说:“记得防护,他总不能让你大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洗菜做饭。”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你拿菜刀砍他,然后就说是我砍的。” 方晓冬咬紧牙,不再听他任何的话,松开他的手,握紧小圆罐往前走去,一刻不敢停留。 于承力和林远都看得着急:“秦哥,怎么回事?方晓冬要去哪儿?不跟我们一起去荆江?” 秦霄华没有回答他,叫来跟出的管家,派两个护卫跟着方晓冬,然后转身上车。 两个人,一个往火车站,一个往沈家大宅。 他们的方向是一起的,秦霄华坐在车里,看方晓冬叫过来一辆黄包车坐上去,车轮子一路颠颠地往前跑,那抹苍蓝的身影就消失了。
第61章 晚上九点多,沈家大门被敲开。 夜里天寒,从温暖屋子里出来的门房将朱红大门漏开一条缝,揉着眼睛往外瞧:“你是?” 方晓冬将揣在斗篷里的本子拿出来给他看:“我是方晓冬,来见沈嘉煜。” 门房挠挠头,奇怪他怎么不说话,见他穿着不俗,想必是位人物,就说:“你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 方晓冬裹着斗篷,盯着脚下的石泥地,站在那里等。 门房小跑着去东厢房,沈嘉煜正坐在铺着皮毛的软榻上,只穿着内衬两式白衫,把玩着一只万花筒,放在眼睛上,看里面五彩斑斓的奇幻图案,听见外面佣人低低喊他:“大少爷,有客人想见您,说叫方晓冬。” 沈嘉煜转动万花筒的手指微顿后,拿开万花筒,起来去开门,掀开毡帘,阵阵寒气鬼魅般游进屋子里。 弯着腰的门房抬头,看见一双隐藏在暗光里的模糊黑眸,愣了下。 沈嘉煜用和他脸上那种阴鸷表情截然不符的温和语气说:“我知道了。” 门房走后,沈嘉煜在屋子里慢慢踱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外面来客。 等约摸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才穿上外套,脸上带着优雅从容的浅笑,往外面走去。 不疾不徐地到了大门后,门房出来给他开门。 透过那道慢慢变宽的门缝,沈嘉煜视线里空无一人。 这一瞬,他心脏几乎骤乱,立刻一手用力拉开大门迈出去,左顾右盼,在廊柱后面看见一道身影,才终于稍微安心。 方晓冬听到门开时,转过身走出来,看着沈嘉煜。 沈嘉煜也不知道他是冷的还是哭过,眼睛红红的,睫毛泛着湿润。 但要说冷的,方晓冬穿着长衫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还披着价值不菲的狐皮裘,裹得跟只桶似的,能冷到哪儿去? 沈嘉煜过去揶揄道:“这还没到上冻的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你这么怕冷?” 方晓冬盯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抬起右手就扇过去,被沈嘉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门房在一旁看得战战兢兢,口中惊呼。 沈嘉煜微笑变冷笑:“这么冷的天,你却这么大火气?” 方晓冬平静的眼瞳里燃起怒火,抽出手后比划:“你把青龙的货掉了包,是吗?” 沈嘉煜抖抖肩上的外套,他早料到方晓冬会过来找他,时间早晚而已,他侧过身悠悠说:“如果你遵守我们的约定,我想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方晓冬一把拽过他,让他面对着自己:“也是你派人笼络那些顾客,煽动大家逼迫青龙,是吗?” 沈嘉煜默声,嘴角的笑意却是默认。 方晓冬早知如此,气愤难忍。 沈嘉煜提前就把货掉了包,或许是为了防他反悔,也或许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等他跟了沈嘉煜,依然来个反手栽赃。 方晓冬笑自己的无知愚蠢,竟然敢和沈嘉煜这样老谋深算的心眼鬼做交易。 可他却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纵使前面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断崖,他也得想办法搭建出一座桥,让秦霄华和青龙度过难关。 “我可以信你吗?”方晓冬沉住气问。 沈嘉煜见方晓冬一双手的指骨关节微红,就转身道:“有什么进来再说。” 进了沈家,方晓冬一路紧随,到了房间里后,等沈嘉煜转过身时,他把一直攒在体内的恨意和愤怒发泄成力量,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皮肉清脆,在屋子里格外响亮,掩盖住了方晓冬急促的呼吸声。 沈嘉煜伸手摸着那半边发麻发疼的脸,眼里的笑意渗出冰霜来:“还是让你打到了,出气了吗?” 方晓冬不言,狠狠瞪着人,在衣服底下攥紧火辣辣的手心。 沈嘉煜揉了两下泛红的脸,走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茶壶晃晃,里面的水已经变凉,他往茶杯里倒着水说:“你大老远来,不只是为了问我两个问题,再打我一巴掌吧?说吧,有什么事。” 方晓冬沉下眉,看着悠哉饮茶的沈嘉煜,心道这人狡猾无比,竟一下子就把两人的位置调转过来了。 本是沈嘉煜为了留下他而该答应他任何事,此刻却成了他找上门请求帮助的被动方。 方晓冬缓着毛毛躁躁的心绪,把自己来时准备好的条件一一亮出来,他在本子上写得工整。 “把真货还给秦霄华,登报澄清是匪徒栽赃陷害,不许在荆江的地界上阻碍青龙发展。”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不离开秦霄华,全没有为了自己的一条。 沈嘉煜翻着本子看,越看嘴角弯得越深,笑意却满是讥讽。 看完以后,他把本子丢到桌上,抬眼望向方晓冬:“你这要得实在太多,单单一个你,可不值我耗费心力去做这些事。” 方晓冬忍耐着他轻蔑人的话,问他:“你当真不肯?” 沈嘉煜答得也利落:“你不值。” 方晓冬心凉了半截儿,他没料到沈嘉煜如此难对付,大概是他在秦霄华那里总是被细心呵护惯了,过着至高无上的生活,自己什么时候都被摆在第一位,等到离开了秦霄华,却发现自己渺小如尘埃,一文不值。 “好,我知道了。”方晓冬过去拿起自己的本子,放回怀里,转身就走。 沈嘉煜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你去哪里。” 方晓冬重新拿出本子,低头在上面写:“去找其他人帮忙。” 沈嘉煜冷呵:“还有谁能帮你?” 方晓冬心里想了一圈的人,除了秦霄华,他谁也不认识,水爷的名字在脑子里浮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抹去。 水爷和沈嘉煜蛇鼠一窝,除了戏弄他,不会帮他。 搜肠刮肚,心如乱絮,最后他写了个名字给沈嘉煜看:“我去找秦子弘。” 沈嘉煜看了后,直接气笑:“你明知道秦子弘图你什么,你竟要去找他?” 方晓冬沉着淡定,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你和他图的,不都一样?怎么你就比他高贵?” 沈嘉煜似乎被这句话激怒,想来是不喜欢拿自己和秦子弘相比,他拽住方晓冬的斗篷带子把人拉到跟前,一双眼凌厉如刃:“在你眼里,我和那花心大少一样?” 他的语气比寒冬还冷,方晓冬抿紧唇,努力让自己不恐惧:“不,你比他还不如。” 沈嘉煜黑眸一怔。 方晓冬掰开他的手指,微微后退,漠然地注视他:“秦子弘好色,可恶,歹毒,但他做的那些事,顶多让我厌恶、唾弃。而你,让我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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