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出去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带着即将凝结成水蒸气的炎热,在眼前升腾起白雾。透过这遮天蔽日的水蒸气,池无年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已经腐烂到不成样子的塑封袋里,一张被侵蚀了边边角角和许多字迹的残破纸张,以及——刻着他和宁知微两人名字缩写的戒指盒,静静躺在阳光下。 第123章 无名指 “只是轻微的中暑症状,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时间没撑住,很快就会醒过来。” 池无年道了声谢,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单。 目送对方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面之后,他沉默地将视线转移到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宁知微脸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从对方回来之后,两人是第多少次在医院的背景下沉默对视了。 说来也怪,宁知微没回来的那十年,他虽然不良嗜好颇多,但却从没进过医院,偶尔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总是捱着,反正总会过去。 可现在,无论是青城还是墨城,医院简直成了一个束缚在两人头顶上的魔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天灵盖来上一记重锤。 宁知微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视线安静地看着床边吊着的葡萄糖水一滴一滴灌注进自己的血管里。 他察觉到池无年的沉默,也心有灵犀地领会到他心中所思所想,于是带着一点死气沉沉的幽默道: “下次争取争气点,换个正常的约会地点。” 池无年盯着他蓄了一点单薄笑意的嘴唇,无言半晌,蓦然又眼圈红了。 他沉默着从自己外衣的口袋里拿出方才在别墅后面泥土里最终找到的东西。也不知道该说两人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塑封袋里封存着的两样东西——戒指和信,前者被算是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只是外围的涂料上锈迹斑斑。 而后者则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整张纸大概被虫咬得只剩下了一半,没剩几个能被正常人读懂的完整字眼。 方才宁知微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池无年坐在他身边,魔怔一般翻来覆去地展开看着那封残破不全、甚至已经称不上是一封信的信。 他拨开四个角都被侵蚀出了缺口的信封,尽力展平信纸,翻来覆去地盯着那几个勉强能看出来走势行迹的字符,看清最多的字眼就是“爱”。 宁知微不是个会夸大自己感情的人,但他同样很善于表达他们。 有些从嘴里说出来会显得略微矫情的、可憋在心里又会让人患得患失的话,他一定会选择用其他的方式,比如落在笔尖——向他心中的那个人表达出来。 至于那对仍旧有着清晰模样的对戒,则更是让他在看到的第一眼便心中大恸,被已经遗失良久的回忆山呼海啸淹没其中。 眼前走马观花,脑海浮光掠影,抓住无数个光可鉴人的玻璃碎片,每一个都倒映着他的初恋。 他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人宁知微,以一块与他的木雕礼物同样材质的小木块为填充内芯,用有起点、却永远找不到尽头的特殊意象莫比乌斯环,承载了自己十年前的一颗赤子之心,终于完完整整地将其承托到了自己面前。 尽管已经迟到了很久……但仍然是池无年这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宁知微。” 又是一声自己的名字,却与飞机上那含着千种万种情绪的截然不同。 这次池无年听起来颇为平静,所有波澜壮阔都在海平面以下深埋着。 宁知微的眼珠动了动,缓缓看向他,下一秒冷不丁感到垂在身侧的双手被抓住,然后一个冰凉的触感轻轻亲吻了他无名指的皮肤。 从指尖开始,被严丝合缝地套到指根最深处,直到紧紧贴合着皮肉,不留一丝余地地将他包裹起来,像一个月至死不渝的骑士。 宁知微整个人僵直在柔软的病床上。 池无年将他亲手设计好的戒指为他戴上,自己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戴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个。 由于尺寸经过十年前宁知微的精心考量,这些年两人的体型又都没什么太大变化,所以两个对戒在找到归宿之后均是严丝合缝,完美得不可思议。 过了良久,池无年才看着戒指上暗哑的光华流转,轻声道: “好漂亮。” 宁知微咬紧自己的嘴唇,睫毛颤抖,也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凑到自己眼前,看着这灌注了自己心血、也曾经差点被自己忘却过的小玩意。 他十年前的习惯有目共睹,爱戴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饰品,时常出门时身上叮铃哐啷,招蜂引蝶得很。 后来匆忙间屁滚尿流地去了国外,因为生活所迫,也渐渐放弃了这个没什么用的习惯。 一旦形成以后一直保存到现在,即使重新有了条件,也始终保持着十指和手腕、脖子的绝对素净,有时候连机械表也懒得带。 这样空空荡荡的状态保持的太久,以至于现在蓦然被一个紧紧贴着皮肤外围的小圈束缚起来,竟然一时间感到颇不习惯。 宁知微有些僵硬地蜷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看着从窗户外面流进来的阳光从戒指的一端流溢到另一端,独独略过中间表面光滑的木块,更显出它安定沉哑,即使没什么重量,也始终沉甸甸地镇守在那里。 像一个一旦落地,便无人再能够撼动的诺言。 这一瞬间,宁知微的心脏终于破了一个口子。 这口子很大,简直称得上是个窟窿,但却出奇地并不让他感到疼痛,因为其中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已经积淀在心房深处的杂质和灰尘。 它们从暗无天日的角落一朝倾泻而下,浩浩荡荡,一泻千里,终于流淌过干涸的河床,沐浴在阳光之下。 洗涤一清,自此再无负累,可以坦坦荡荡,堂堂正正,不用愧疚,无需躲闪——就这么对上池无年的目光。 “你……” 宁知微唇边的微笑扩大了。量变的同时也在发生质变,那笑容变得轻快,纯净,无一丝杂质,亲吻了池无年的眼睛,抚摸他的耳侧。 “你喜欢就好。” 池无年看着他,伸出手去与他十指相扣,再也说不出其他的甜言蜜语,只是道: “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宁知微用力扣紧了他的十指,微微移开眼睛,略微沉默片刻,然后有些艰难地开口,履行他从许久之前开始就已经知道必须要履行的责任,既告诉池无年那个,他有权利知道的答案。 “十年前我之所以离开青城……不是因为什么结婚,更不是因为变心,而是因为,宁陆川和周临。” 开了一个头,后面要说的一切,不知不觉就自然而轻松得多了。 在心脏被清理一新的同时,宁知微的语言表达能力也恢复了许多。 他似乎不再对那场几乎摧毁了自己人生的阴谋有着近乎应激的恐惧和抗拒,而是已经能够用一个绝对冷静旁观者的角色,完整而富有条理地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讲述给池无年听。 等到他漫长的叙述落下帷幕,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低垂。宁知微的输液早就结束了,手上的针头被拔掉,只留下一点因为处理不当而留下的淤青。 他没管,扔掉擦了针孔渗血的纱布,坐到池无年身侧,给他讲述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听完之后,池无年有大概几个世纪的时间放空地坐在原地,没有表情,没有声音,甚至连眼睛也几乎不眨一下,化成了一块冷漠而痛苦的石头,即使只用眼睛看着,也能感到冷硬硌手。 宁知微想到他可能会是这种状态,但没有想到它如此来势汹汹,竟然没有结束的趋势。 他一时间没忍住慌了阵脚,手足无措一阵之后费力地抱着池无年的肩膀摇晃摇晃: “你清醒点,都过去了。现在既然我回到了墨城,就有了复仇的机会。现在周临已经露出了破绽,我有自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真正打败他和宁陆川的时机……唔!” 池无年用颤抖着的嘴唇堵上了他的。 没有继续深入,若是放在平常,这只不过是两人之间一个浅尝辄止、最普通不过的吻,连作为前戏调情的资格都不具备。 然而这一刻,仅仅被池无年吻了几秒钟的时间,宁知微便感到一阵心神巨震,刹那方寸大乱。 因为他感到在两人紧紧相贴的唇瓣里,融进了池无年有些苦涩咸味的眼泪。 他鲜少见到对方哭。如此无声而激烈的,大概是印象里仅有的一次。 宁知微整个人登时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举在半空半晌,最后像触碰一件博物馆瓷器那样轻而有轻地落在池无年肩膀上。 他呐呐地喊对方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到舌尖都麻木,忘记其余一切音节,只记得三个字,池无年。 喊到不知道第几百遍,终于得到了回应。 池无年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到腕骨,再到指节上刚刚镶嵌入内的戒指,他似乎是用尽自己能使出来的全部力气将宁知微拢进怀里,哽咽着,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没人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哪怕是当年母亲去世、他带着池非晚独自遗留在冰冷的城市,孤苦无依,也总觉得事情还有希望,生活的路用力跋涉,总能看见一丝走出去的光明。 唯有这一次,恍惚间他感受不到宁知微身上的温度,有那么一个瞬间真的生出种错觉,就像这是自己此生唯一一件事,已经错到无法挽回。 第124章 梦醒时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池无年被铺天盖地砸下来的窒息淹没,问了自己千千万万遍那个搅得他不得安生的问题。 他到底都对宁知微做了些什么? 对于自己这个人本身,池无年不自卑也不自负。 他知道自己不算是个聪明人,但同样有过人之处,并非全然不值得被爱,最起码尚且还具有踏入爱情的资格。 但这一刻,他非常非常想质问自己一个问题——凭什么? 你凭什么被爱?凭什么被宁知微爱? 凭什么得偿所愿,凭什么失而复得。 他讲不清答案,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理智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在宁知微迫不得已撒下谎言后相信得有多愚蠢,不敢相信在他回来以后,自己被长时间孤独无助的坏情绪冲昏头脑,都冲动之下做了些什么幼稚而残忍的报复。 这样的一个人……也有被原谅的资格吗? “有的。” 池无年一怔,恍惚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方才是不是无意间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了出来,并且得到了宁知微斩钉截铁、不需要丝毫迟疑的回答。 他很慢地抬起眼望向对方,看见宁知微眸子深处黑色里的坚定温和,看见他嘴唇微动,这才确定方才那像是从天而降的答案真的出自他本人之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